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五點。
杜天明穿著一身乾淨筆挺的深色中山裝,騎著自行車來到了龍國音樂學院。
今天的學院大門外與往日大不相同,不僅停了好幾輛軍綠色的吉普車,門衛處也多了幾名正在執勤的公安。
杜天明暗道,看來今晚這場晚會來賓的級別非同一般。
馮老已在後台區域等著他了,一見杜天明到了,立刻迎上來,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嗯,精神!這身衣服襯你。」
杜天明將自行車停好,目光掃過後台忙碌的景象。
候場區的學生們大多神情緊張,有的三五成群地對著譜子,有的則在角落裡小聲哼唱,反覆練習著自己的部分。
「馮老,今天都來了些什麼人物啊?這陣仗可不小。」杜天明隨口問道。
馮老笑道,「咱們學院每年的元旦晚會,都會給各部委和文藝界的一些老同志發請柬,至於能來多少,那得看緣分。不過嘛,今年來的幾位,據說來頭都不小。具體是誰,我這會兒也不太清楚,都在前頭禮堂坐著呢。」
杜天明聽了,倒也沒太在意。
左右不過是上去彈唱一首歌的事,自己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了,還不至於讓這種場合給緊張住了。
晚會六點準時開始。
杜天明的節目是壓軸,排在最後一個。
他索性在後台側幕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起了前面的表演。
不得不說,能考進這所頂尖音樂院校的學生,確實非常厲害。
唱歌的音色飽滿,彈琴的指法嫻熟,吹笛子的氣息悠長,每一個節目都可圈可點,比之前世的自己,水平高了不知道多少。
杜天明心裡清楚,自己今晚這首《映山紅》之所以能顯得那般驚艷,無非是厚著臉皮,借了後世傳世之作的光罷了。
他的目光越過舞台,投向台下的觀眾席。
禮堂里大約坐了兩百來人,座無虛席。
最顯眼的,是最前排的座位,不僅與後面的座位拉開了明顯的間距,坐著的也清一色都是上了年紀的人。
忽然,杜天明的視線定住了。
在前排靠中間的位置上,有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讓他有些驚訝。
那人穿著一身軍綠色的便裝,身板挺得筆直,正是謝遜。
此刻,謝老爺子正微微偏著頭,與旁邊一位同樣穿著中山裝、頭髮花白的老者低聲交談著什麼。
杜天明有些意外,沒想到謝遜這種身份,竟也會對文藝晚會感興趣。
再看謝遜身邊的幾位,杜天明便一個也不認識了。
不過,能跟謝老爺子坐在第一排,再看那舉手投足間的氣度,顯然都不是尋常人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台上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地進行。
終於,在熱烈的掌聲中,主持人走上舞台,聲音清亮地報幕。
「各位來賓,各位老師、同學們,大家晚上好!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今晚的元旦晚會也即將接近尾聲。下面,請欣賞由杜天明同志為我們帶來的最後一個節目,鋼琴彈唱——《映山紅》!」
杜天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從側幕從容地走上了舞台。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迎著光,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
在第一排,他清楚地看到了謝遜投來的那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的目光。
他走到舞台中央那架立式鋼琴前,拉開琴凳坐下,雙手輕輕搭在了琴鍵上。
深吸一口氣。
悠揚的前奏,如山間清泉般,緩緩流淌而出。
一瞬間,禮堂里原本存在的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獨特的旋律吸引了過去。
一段簡潔卻充滿力量的前奏過後,杜天明微微仰頭,開口唱了。
「夜半三更喲盼天明......」
他的聲音乾淨,不帶任何花哨的技巧,卻飽含著一股最真摯樸素的情感。
像是一個人,獨自站在清冷的山崗上,對著漫山遍野盛開的紅花,將心裡壓抑了許久的話,一句一句地傾訴出來。
「寒冬臘月喲盼春風......」
琴音與歌聲的配合恰到好處,相得益彰。
台下,前排的那幾位老同志,臉上的表情開始悄然變化。
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有人下意識地身體前傾,而謝遜旁邊的那位花白頭髮的老者,眼眶已然泛紅。
「若要盼得喲紅軍來,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副歌部分,旋律層層遞進,猛地拔高。
杜天明的聲音也隨之昂揚起來,情感像是被壓抑許久的火山,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轟然噴發,傾瀉而出!
那份熾熱!那份期盼!那份對光明的渴望!
像是重錘,一記接著一記,狠狠地撞進了台下每一個人的心裡!
整個禮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心神,仿佛都被這歌聲與琴音,帶回了那個戰火紛飛、激情燃燒的年代。
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杜天明的雙手也慢慢離開了琴鍵。
整個禮堂安靜了足足三秒。
然後...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掌聲,打破了寂靜。
是前排的謝遜。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欣慰,雙手用力地拍在了一起。
緊接著,他身旁的幾位老同志也紛紛起身,掌聲隨之響起。
這掌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從前排到後排,從稀疏到密集,最終匯成了一片雷鳴般的潮水!
兩百多名觀眾,在這一刻,全部自發地站了起來!
有人漲紅了臉,使勁地鼓著掌,有人雙眼放光,口中連連叫好,更有幾位感性的女同志,已在悄悄擦拭著眼角。
台下的馮老,看著舞台上那個鎮定自若的少年,眼中滿是驕傲與欣慰,與有榮焉。
掌聲,整整持續了一分多鐘,才漸漸平息下來。
杜天明站起身,朝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微微鞠了一躬,隨後轉身走下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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