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斯托里亨特來說,這世上有什麼比面對一個了解自己,完全熟悉自己,並且和自己同樣一副德行的另一個自己更可怕的事情?
答案是兩個這樣的自己。
「砰!」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一道金色的流光精準地擊中了他右手的手腕!
那是一枚微小卻沉重的金丸,帶著可怕的動能,瞬間將他的腕骨擊得粉碎,手槍脫手飛出,落入遠處的草叢。
劇痛讓斯托里眼前一黑,幾乎昏厥。緊接著,一金一銀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逼近。
他們從腰間抽出堅韌的金屬繩索——那繩索的編織方式、打結的手法,甚至捆綁時優先控制關節和發力點的選擇,都和斯托里自己在制服獵物時如出一轍。
冰冷的金屬繩索緊緊勒進皮肉,將他僅存完好的軀幹牢牢固定在背後的樹幹上。
他們手法專業,確保他無法發力掙脫,又不會立刻因捆綁過緊而窒息。
接著,他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搜身,動作精準而高效:黃銅懷表被金獵人取下,銀斧被銀獵人拿走,備用的燧發槍、匕首、所有可能藏有致命物品的夾層和暗袋,甚至他靴子裡的備用刀片,都被一一找出、沒收。
他們對他裝備的熟悉程度,仿佛這些物品本就是他們自己的一樣。
斯托里看著這一切,嘴角忽然咧開,混合著不斷湧出的鮮血,扯出一個瘋狂而苦澀的笑容。
「果然……是這樣啊……河神……你他媽……給的『饋贈』……真是夠『實惠』的……」
能夠讓小紅帽毫無防備地被大卸八塊,只有他自己能夠做到。
這也正是為什麼他會對小紅帽有那扭曲的「安全感」的原因之一——小紅帽對他足夠「信任」(或者說,被飼養出的依賴),沒有防備。
只要在他的攻擊範圍內,只需要一瞬間,他就能像剛才看到的那樣將她肢解。因為小紅帽自始至終,防禦力方面依舊沒有太離譜的提升,她的強大在於再生、力量與吞噬,而非絕對堅韌的甲殼。
他深知這一點,因此潛意識裡認定自己能隨時掌控她的生死。
而這兩個複製體,正是利用了這一點。他們可能氣味不同,材質迥異,但憑藉著與他完全一致的外貌,以及那堆精心布置、針對小紅帽「暴食」本能弱點的烤魚作為誘餌,獲得了一瞬間的「無防備」。
再加上他們那可以自由延伸、變化形態的金屬軀體,極大地增加了攻擊範圍和突然性,同樣能做到「一瞬間的完美肢解」。
但他同時不甘心地質問,聲音因為虛弱和激動而斷斷續續:「到底……為什麼……我明明……沒有碰那條河……為什麼……」
金獵人停下了動作,那由黃金構成、只有輪廓的面孔轉向他,紅寶石般的眼睛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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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帶著金屬質感、卻與他本音極其相似的聲音響起:「這個答案,你其實自己也清楚,不是嗎?」
「你並沒有完成『花光』任務。河神的『花光』,指的是將從河中所得之物,以及用這些所得換來的一切,在日落前徹底消耗、用盡、不留分毫,才能算是徹底的『花光』。」
「那隻青蛙,每次拿到過路者的黃金,都直接吞吃掉,完成了最直接的『消耗』,因此它自己也不知道,『消耗』必須是一點不剩,斷絕所有與此相關的『價值』流轉。」
銀獵人此時接過了話頭:「河神的起源,本就是貪婪的具現。無數聽聞『丟物得金銀』傳聞的貪婪之人湧向嘆息之河,丟下對他們而言『有價值』的東西,試圖用謊言騙取更多的金銀。但河神看破了一切謊言。」
「它沒有給那些騙子任何東西,甚至……有時為了懲罰,給出的『金銀』會在太陽落山後化作石頭。導致不少人債台高築,最終失去一切,將他們『最寶貴的生命』也丟進了河裡。」
金獵人點頭:「不知多少貪婪之人在犯下『貪婪』之罪後,將他們的絕望、債務和生命污染了河神。導致後來,所有從河中獲得金銀的人,只要沒有在日落前將所得『徹底花光』,無論他們身在何處,都會被河神的力量標記。」
「而因為河神力量衍生出的『金銀複製體』也就是我們,就會出現,執行追索。」
「我們的使命,就是將『債務人』……丟回河中,淹溺,了結這份『債務』。」
「只要你靠近任何一條河,我們的『感知』就會被激活,出現在你附近。河流,是河神力量的脈絡。」
斯托里艱難地消化著這些信息,劇痛和失血讓他的思維變得遲緩,但核心邏輯清晰了:他靠交易三隻蛙「得到」的東西,血肉天鵝因為被小紅帽吃掉,銀天鵝和其他物資卻沒有在日落前「徹底消耗」(無論是使用、破壞還是別的形式)因此,懲罰機制啟動,複製體誕生。
金獵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理解,繼續說道:「當然,我們並不打算現在殺了你,把你丟進河裡。因為那沒有意義。」
斯托里勉強抬起眼皮:「……為什麼?」
「你一死,就會觸發時間倒流。」
金獵人的聲音帶著冰冷的計算,「我們只能白跑一趟。重來之後,你會有防備,甚至……如果重來的時間點,早於我們因你『未花光』而誕生的那一刻,那將是最糟糕的情況——我們可能根本不會出現,不會存在。」
斯托里咳出一口血:「那你們現在……把我捆起來……是幹什麼?既然知道……我不可能被殺死……現在又想做什麼?」
金獵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搜刮來的物品中,撿起了那幾根瑪奇格爾給予的特製火柴。
他拿起一根,在銀獵人用指尖摩擦生出的一點火星上點燃。
溫暖的、帶著催眠氣息的黃色火苗跳動起來。
金獵人將那火焰舉到自己眼前,那紅寶石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火焰。
一秒,兩秒,三秒……
火焰靜靜燃燒,金獵人的身軀沒有任何變化,眼神也沒有絲毫渙散或茫然。
他將火柴扔在地上,任由其燃盡。
「果然不行。」金獵人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們只是你的複製體,是規則衍生的『強制執行工具』,或許擁有你的記憶、思維模式甚至部分能力,但我們……沒有『靈魂』,至少不是能被這種幻境困住的『意識』。我們只是『存在』。」
他轉向斯托里,那金屬面孔仿佛帶上了近乎憐憫的漠然。
「答案其實很簡單,我們是你的複製體。你應該明白,我們至今以來的行為邏輯,最根本的驅動力是什麼。」
斯托里沉默了,他當然明白。
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能存在下去。
他們是河神為了「殺死」他而創造出來的。只要他這個「源頭」不死,只要「未花光」的狀態持續,他們就能一直存在下去,一直追殺他。
但他們也「繼承」了他的核心本能——對存在的執著,對痛苦的迴避,對失控的厭惡。他們也不想和他一樣,活得如此痛苦、疲憊、永無止境地被追殺或在追殺中度過。
因此,他們選擇在此刻挑明一切,避免他因為信息不足而魯莽地選擇時間倒流,導致他們失去「這次」掌握的主動權,甚至可能被從時間線上抹除。
同時,他們心知肚明,時間倒流的「存檔點」並不固定。
如果直到存檔點「更新」,斯托里依舊沒有自殺,那麼他們「因獵人而誕生」的這個事實,以及「此刻的談判」,就不會被倒流的時間所覆蓋。
他們作為沒有時間倒流能力的複製體,就能將這段「不會消失的時間」記住,將「此刻掌握主動權」的記憶與經歷保留下來。
只能說不愧是他的複製體,在任何時候都想把握主導權,才不會失去那扭曲的「安全感」。
剛才點燃火柴,既是為了測試他們自身的性質,或許……也存了一絲渺茫的希望,想看看能否藉助那「美好的牢籠」讓意識脫離這金屬的、作為工具的軀殼?但失敗了,這更印證了他們「非人工具」的本質。
金獵人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樹林中迴蕩:「再過幾個小時,黎明前,我們就會離開,下次見面……就是無盡追殺之旅的正式開始。」
「記得,要離河邊遠點。理論上,只要你遠離河流,我們就會一直在『追殺你的路上』,直到……我們活膩了為止。」
他頓了頓,金屬聲線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起伏:「你如果需要『幫助』,我們也會視情況選擇『幫忙』。當然,我們也會為你『祈禱』,希望你能找到『她』——那位金髮少女,希望你能擺脫這無法死亡、循環往復的『時間詛咒』。」
說著,金獵人從搜走的物品里,拿出了一個血色蘋果,他走到斯托裡面前,將蘋果捏碎。
讓那蘊含著霸道生命能量的鮮紅汁液滴落、浸潤在斯托里手臂傷口上,也餵了他一小塊果肉。
劇烈的、帶著麻癢和灼痛的再生感立刻傳來,斷裂的骨頭開始對接,破損的內臟被強行修復,被切開的手臂剖面也開始癒合,流血被止住。
這能讓他暫時不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但嚴重的傷勢和束縛仍在。
而他們故意聊了這麼多,拖到斯托里因失血而意識逐漸模糊、瀕臨昏迷時才開始療傷,顯然是為了確保他先失去反抗和思考的餘力。
「順便,給你個忠告。」銀獵人冰冷的聲音傳來,他正在檢查那把黃銅懷表,「不要再濫用時間倒流了。」
斯托里從半昏迷中被傷口的麻癢刺痛激得清醒了些,聞言,扯出一個虛弱的冷笑:「這算求饒嗎?因為……無法長時間……待在我身邊……所以就故意……以忠告的形式……讓我不去倒流時間……把你們抹除嗎?」
「不。」金獵人否定了,語氣異常肯定,「這純粹是我們的『個人意見』。時間的力量,始終是有代價的,只是你還不知道,或者……遺忘了而已。」
銀獵人將那枚黃銅懷表舉到斯托裡面前。在微弱的星光下,斯托里依稀看到,懷表的表殼上,似乎多了一道之前未曾留意過的裂紋。
而金獵人緊接著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通體由黃金鑄造的懷表!款式與斯托里的黃銅懷表幾乎一樣,只是材質是黃金,而且更小一些,似乎是個粗糙的仿製品。
他將那枚金懷表也展示給斯托里看。金懷表的錶盤玻璃是碎的,內部的齒輪暴露出來,已經徹底扭曲、卡死,完全失去了作為計時器的功能。
「我們『誕生』時,自帶了這個。它似乎記錄了我們『存在』的時間,也可能……是河神規則模擬你能力的失敗品?」
「我們不清楚,我們剛才只嘗試使用過一次它的『暫停』能力,效果遠不如你的原版,範圍極小,持續時間極短。」
「然後,它就因為承受不住某種莫名的反噬力量而徹底損壞,無法再次使用。」
他的紅寶石眼睛緊緊盯著斯托里,問出了那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你還記得自己……一共死了多少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