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之前,金銀獵人踏上了通往磨坊鎮的石板路。
夜色將他們的金屬身軀染成暗沉的黑,唯有輪廓邊緣尚殘留一線月光。
金獵人將金枝劍藏入斗篷,銀獵人收攏了秘銀光澤——他們刻意放慢腳步,壓低存在感,如同兩尊從陰影中走出的雕像。
鎮門在望。
低矮的圍牆,緊閉的木質大門,門樓上兩盞昏黃的油燈在夜風中搖曳,將守夜衛兵睏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那股混雜著炊煙、牲畜糞便以及老鼠的騷味,比斯托里來時更加濃重了些。夜晚,是老鼠最活躍的時候。
「站住!什麼人?!」
城門口,那名年長的衛兵率先發現了逼近的身影,下意識握緊了長矛,瞌睡瞬間被驅散。他身旁年輕的衛兵也立刻警覺起來,兩雙眼睛死死盯著黑暗中走出的輪廓。
——然後,他們看清了來者的臉。
年長衛兵的動作僵住了,嘴巴微微張開,仿佛見了鬼。
「你……你是昨天那個……」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手指著金獵人,又指著他身後同樣面容的銀獵人,一時間竟不知該先質問哪一張臉,「那個扛青蛙的獵人?!你怎麼又……」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不止是兩張臉的問題,他迅速掃過兩人的全身——相同的五官輪廓,相同的身形比例,相同風格的裝備和站姿。但材質……截然不同。
月光下,左邊那個通體暗金,仿佛從熔爐中剛剛冷卻的黃金雕像;右邊那個則渾身流轉著冰冷的秘銀光澤,比月光本身還要清冷幾分。
這絕對不是人類該有的皮膚。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年輕衛兵的聲音猛的拔高,長矛的尖端在兩人之間來回晃動,不知該對準哪一個。
金獵人微微抬起右手,動作緩慢確保不會刺激到對方的前提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抱歉,深夜打擾。我們是來找人的,也是來找……一樣失物的。」
「你們昨天見過的那個人,扛著青蛙的那個,是我們的……弟弟,三胞胎里的老三。」
年長衛兵瞪大眼睛,目光在兩個金屬面孔之間來回掃視,像,太像了!連眉眼的弧度、下頜的輪廓都一模一樣,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
「兄弟?你當我瞎啊?你們這身上……」他指了指金獵人的手臂,暗金皮膚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厚重的金屬光澤,「這是人能長出來的?」
金獵人垂下眼帘,語氣依舊平穩
「是詛咒。」
「變形女巫的詛咒。」銀獵人接話,語氣淡漠,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我們三人本是邊境獵戶家的遺孤,以狩獵為生。數月前我們的弟弟——也就是你們見到的那個獵人——在追蹤一隻青蛙時,觸怒了傳說中的變形女巫。女巫沒有殺他,而是給作為兄長的我們施加了『懲罰』。」
他抬起自己秘銀鑄就的手臂,讓月光在表面流淌:「將我們的血肉之軀,變成金屬。並告訴我們,唯有找回那隻青蛙,完成它本該履行的某種……『契約』,詛咒才會解除。」
「但當我們抵達沼澤時,弟弟已經帶著青蛙離開。」金獵人接過話頭,語氣懊惱的說道,「我們循著蹤跡追來,他自知闖禍,已經連夜逃往其他方向,不敢面對我們。」
年長衛兵愣住了。他看看金獵人沉凝的眼神,又看看銀獵人毫無表情的面容。那兩張相似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命運碾磨太多次後的平靜和麻木。
「……你們那弟弟,」年輕衛兵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憤慨,「可太不是東西了!」
金獵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年長衛兵嘆了口氣,矛尖緩緩垂向地面。他見過太多被詛咒折磨的可憐人——被女巫變成石像的商販,被精怪奪走影子的農夫,被原罪扭曲成怪物的孩童。這座小鎮坐落在沼澤邊緣,本就是詛咒與不幸的匯聚之地。
「你弟弟……扛來的那隻青蛙,」
他斟酌著詞句,「確實在我們鎮上待過。但他沒待多久,只跟幾個鎮民換了點乾糧和傷藥,把青蛙賣給他們,就匆匆走了。那青蛙現在……還在鎮上,被老穆勒家收著,說想試試能不能馴來看糧倉。」
他頓了頓,有些為難地看著眼前兩個金屬獵人:「可那畢竟是人家花錢買的,你們……也不能硬搶啊。鎮上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交易成了就是成了。你們弟弟自己賣的東西,你們這當哥的回頭來要,於理不合。」
金獵人聽完,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惱怒或失望的表情,紅寶石眼睛裡的光芒平穩而誠懇:「當然,我們不是來強奪的。」
他伸出手,把手掌攤開露出兩枚金幣。
「這是進鎮的『過路費』,也是我們願意遵守鎮規的誠意。」
年長衛兵低頭看著掌心那兩枚沉甸甸的、在火把光下折射出溫暖光芒的金幣,一時有些發愣,這分量……抵得上他兩個月的餉錢了。
金獵人繼續說道:「我們只想見見那位買家,當面談一談。我們願意出錢,從對方手裡贖回來。」
「或者,用其他等價的東西交換。他會明白,這隻青蛙對我們而言,不僅是一筆交易,我們會支付足夠的補償,不讓他吃虧。」
年長衛兵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他接過金獵人手中的一枚金幣,掂了掂,確定成色十足,然後塞進懷裡。
另一枚,他推了回去。
「一枚夠了,你們也不是來惹事的,我們也不想為難被詛咒的人。」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過來人的感慨,「詛咒這東西……唉,這年頭,誰還沒見過幾個被女巫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呢。」
他側身,朝門樓上的瞭望手打了個手勢,示意放行。
「……進去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指向鎮子西側:「老穆勒家在西街第三間,門口掛著串干辣椒的就是。那老頭脾氣倔,但心不壞,好好跟他說,他能聽懂道理。」
「多謝。」金獵人簡短地道謝,將另一枚金幣收回暗格,邁步朝鎮內走去。銀獵人無聲地跟上。
就在兩人的身影即將沒入鎮內昏暗街巷的剎那,年長衛兵忽然又叫住了他們:「喂!」
金獵人停下腳步,微微側首。
年長衛兵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猶豫,又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他壓低聲音,真切的警告著他們:
「你們找青蛙就找青蛙,別在鎮子裡亂轉。尤其是……晚上。」
「我們鎮上最近老鼠成災,已經鬧了好些天。請了個穿花衣服的吹笛人來,說能驅鼠。鎮長答應給他一大筆金子作為報酬,結果那傢伙吹了幾首曲子,老鼠確實消停了些……但還沒徹底清乾淨,就跟我那鎮長扯什麼『額外報酬』,沒談攏,一氣之下跑了。」
「那之後,老鼠不但又多了,而且更凶、更不怕人,還他媽好像……有了點秩序似的,不再亂竄,專挑糧倉、地窖這種要害地方咬。」
「有人說是他在報復,用笛聲『指揮』老鼠。也有人說他根本就是什麼邪教徒,召喚鼠群是為了獻祭……」
年長衛兵抹了把臉,語氣里滿是疲憊和自嘲:「鎮長已經派人帶金子去追了,但還沒回來。這破鎮子,這幾年本就不好過,現在又攤上這事兒……你們別蹚渾水,找到青蛙,趕緊走。」
金獵人靜靜地聽完,紅寶石眼睛裡的光芒平穩依舊。
「……明白了。」他的聲音始終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多謝提醒。」
說完他便轉過身,與銀獵人一同徹底沒入磨坊鎮被夜色與鼠患陰影籠罩的街巷。
兩人走在碎石鋪就的、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兩側房屋門窗緊閉,縫隙間偶有微弱的燭光透出,隨即又被匆匆掩上。
空氣中那股混雜著腐臭和騷味的氣息更加濃重,牆角、排水溝邊緣,細小的黑色影子窸窸窣窣地竄動,數量驚人。
銀獵人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衛兵的情報印證了你的判斷。吹笛人已經離開,但報復手段已開始生效。老鼠的異常行為符合『被操控』的特徵,而且操控者……很可能並未遠離。」
「嗯。」金獵人的回應簡潔,「現在他躲在暗處,觀察著鎮子的反應和恐慌,等待鎮長的使者帶著黃金回來。或者……等待黃金被拒絕後,實施那個經典的『拐走孩子』的下一步。」
他頓了頓,紅寶石眼睛掃過一扇窗戶——裡面傳來孩童隱約的哭鬧聲,和母親低聲的、壓抑著恐懼的安撫。
「但對我們來說,這反而是機會。」
「吹笛人作為『操控者』,」銀獵人接話道,「本體實力未必強大。他的力量核心在於笛聲與契約。只要能在他不察覺的情況下接近,中斷他的演奏,或者直接破壞他的笛子……」
「或者,我們不需要直接對付他,我們可以……幫他『加速』。」
銀獵人冰藍色的眼睛微微閃爍:「你的意思是——」
「他想要黃金,我們恰好有。」金獵人從腰間暗格中又取出那枚金幣,在指間翻轉,月光下金光流轉,「但直接給他,太無趣了,而且會暴露我們的介入。」
「讓獵物自己撞進陷阱,才是獵人的風格。」
他將金幣收回,目光投向鎮子西側——那裡,一座廢棄磨坊的黑影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獸。
「先去處理『青蛙』的事。我們需要在這個鎮子裡獲得一個『合法』的身份和行動自由,方便後續布置。」
「而那隻青蛙,正好可以作為我們『尋找失物』的證據,以及……一個與鎮民建立初步信任的起點。」
銀獵人微微頷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