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斯托里的客房。
壁爐的火光將石室烘成一片昏黃。小紅帽蜷在壁爐前那張她霸占了的厚地毯上,抱著大劍,像是一隻護食的沉睡幼獸。
她的呼吸很沉,間或夾雜一兩聲極輕的呼嚕。狼耳偶爾抽動一下,不知在夢裡又炸了什麼。
斯托里靠坐在床沿,手裡捏著那枚黃銅懷表,沒有看時間,只是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表殼上那道細微的裂紋。
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今天白天的訓練數據在腦中逐幀回放:爆進斬的最短前置時間從一點七秒壓縮到一點二秒;糖漿塗層的均勻度有明顯提升;第二十七次練習時,她成功學會用劍身側面的摩擦代替了劍尖,減少了磨損——
然後他想起了她仰起臉說「再試一次」時的眼神。
不是賭氣,也不是逞強。
是確信自己能做得更好。
那種確信,斯托里只在兩種生物身上見過:一種是在絕境中掙扎求存的獵物,另一種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
他不知道自己把她養成了哪一種。
又或者,兩者皆是。
他收起懷表,起身走到壁爐邊,在距小紅帽兩步遠的地方蹲下。
她睡得很沉,臉頰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糖漿,在火光下泛著暗紅的油光。
今晚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以為自己在打磨一把刀。
刀不需要有複雜的思考,不需要選擇,只需要足夠鋒利,並且永遠指向敵人。
但今天在校場上,當小紅帽用那種她從阿多爾記憶里打撈出來的、不屬於她的暴戾姿態揮出第一劍時,斯托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把刀,已經學會了「風格」。
並非單純的模仿。她咀嚼了阿多爾的戰鬥本能,消化了天鵝的空中機動,把盧修斯那套精準致命的「弱點擊破」融進了自己的撲殺節奏——然後用她自己獨有的方式,把這些碎片重構成了一種全新的、只屬於「莉特爾」的戰鬥語言。
那已經不是武器了,那是戰士。
武器不會在炸膛後說「再試一次」。
武器不會在下一次嘗試中自己修正錯誤、縮短時間、規避風險。
武器不會……在晚餐後,趴在廚房門框上,因為一塊蜂蜜烤肉就搖起尾巴。
斯托里垂下眼,看著火光在她熟睡的臉龐上跳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給她「幸福糖果」了。
一方面是因為庫存用盡,且無法復刻;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裡不想再往這具軀殼裡塞更多「非她」的東西。
但如果沒有糖果,那用什麼來確保她的刃口始終對外?
信任嗎?
忠誠嗎?
還是……依賴?
這三個詞從斯托里的意識深處浮起,帶著令他陌生甚至覺得諷刺的重量。
他從不相信這些東西。他只相信交易、籌碼、利益綁定的不可拆解。
但小紅帽既不會算帳,也不會權衡利弊。
她只知道,餓了找獵人,受傷了找獵人,想要什麼東西,獵人會給,或者不給,但會給別的補償。
她從來沒想過離開。
甚至腦子裡可能沒有「離開」這個概念。
從她以全新的姿態復活,並在失去了最後的親人之後,朝她伸出了手的是他,雖然那並不是段愉快的回憶,但從那時起他與她就被綁定在一起。
但現在,這個綁定的繩結,正從一端被他握緊、加固,卻從另一端被她以一種茫然無覺的方式,緩慢地掙松。
這不是背叛。
是成長。
而成長本身,就帶著離心的慣性。
想到這,他想起了嘆息之河,腦中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兩個聲音。
帶著熟悉到令人厭惡的從容與金屬質感,從記憶深處緩緩浮起。
「試著改變一下你自己吧。」
「你一路走來,利用、交易、背叛、殺戮,確實高效,但你也把自己困死在了這條路上。」
「你對『控制』的執念,對『未知』的恐懼,正在讓你錯過其他可能性。」
「比如,你親手『飼養』出來的那個怪物。她或許比你想像的……更有『潛力』,也更……『忠誠』。」
忠誠。
這個詞剛才還在他腦海里盤旋,但從那個金屬複製品口中說出來,卻像是往天平的另一端放上了什麼。
「你對她那源自你血液的『進化』的恐懼,本質上,是你無法忍受任何脫離你絕對掌控的事物的體現。這種對『掌控一切』的病態執著……」
「……本身,就是『貪婪』的一種。」
斯托里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盯著熟睡的小紅帽,盯著她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狼耳,盯著她抱劍的姿勢——即使在夢裡,她的手也搭在劍柄上,隨時可以握緊。
如果對現在的她發動偷襲,就算是他恐怕也會被一刀兩斷吧?
他用了無數手段確保她的「可控」。
糖果、指令、生存依賴、甚至自殺讀檔,可還是到了現在這個情況,或許他真的需要………不,至少不是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將這些念頭壓回腦海最深處。回到床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聽見壁爐的木柴發出一聲輕響。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地毯上傳來窸窣的動靜。
很輕,像是誰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緊接著是拖曳布料的聲音。
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蹭過他的床沿。
斯托里沒有睜眼,也沒有動。
他感覺到一個溫熱的小小重量,壓在了他腳邊的床尾。
那重量小心翼翼,仿佛隨時準備逃走。
幾秒後,它不動了。
均勻的呼吸聲,從床尾傳來。
斯托里維持著仰臥的姿勢,睜眼望著天花板心裡無奈的想:明天要找侍女換一床厚點的被子。
重新閉上眼睛,睡意卻沒有來。
腳邊那個溫熱的、毛茸茸的重量,像一小團持續燃燒的炭火,隔著被褥將暖意緩慢地渡過來。呼吸聲均勻而沉,偶爾夾雜一兩聲極輕的吧唧嘴,不知道在夢裡又吃到了什麼。
他摸出了火柴,點燃………
幻境劇院。
瑪奇格爾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沒有回頭,平淡的聲音便已經傳了過來。
「這個點來,是白天炸校場炸出心得了,還是你那小寵物又……」
她頓了頓。
「……你今晚情緒不太對。」
「失眠了?」帶著調侃意味的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裡盪開,「真是稀罕,我以為你這種人根本沒有睡不著的時候。」
斯托里在她旁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閉上眼睛,將精神力沉向眉心烙印。
他需要把那些雜念都清空。
關於控制,關於貪婪,關於那個趴在床尾的溫熱重量。
今天的目標是穩定七秒。
他調整呼吸,將自己的意識頻率向那片擴散的迷霧靠攏。
魔犬的氣息依舊難以捉摸,但已經不再像最初那般排斥他的觸碰。那頭巨獸似乎真的習慣了他這隻每天準點探頭的老鼠。
四秒,五秒,六秒——
忽然,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劈入他專注的精神領域。
他可不可以——和小紅帽簽訂契約?
想到這他猛的睜眼,轉頭看向瑪奇格爾。
「問你個問題。」
瑪奇格爾側過臉,那雙空洞的大眼睛難得地帶上了「你又想折騰什麼」的警惕。
「說。」
「召喚契約的對象,必須是魔犬那種『契約造物』嗎?」
瑪奇格爾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在斯托里臉上停留了幾秒,那雙映不出倒影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在轉動。
「……你想說什麼?」
「我想問的是……」斯托里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可不可以,與莉特爾簽訂契約。」
「就是那種我在戰鬥中,將她召喚到我身邊,或者遣返到安全位置。」
「在她重傷時,直接把她『拉』回來,不用跑過去餵糖。」
「在需要協同進攻時,不用開口,直接在意識層面傳達指令。」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後那句,也是最核心的那句:
「以及確保她永遠不會背叛,永遠不會失控的契約。」
劇院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瑪奇格爾靜靜的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這還真是……」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奇異而複雜的情緒,一種名為「果然如此」的瞭然。
「……符合你這人渣性格的想法呢。」
斯托里沒有接腔,只是直直盯著她:
「能,還是不能?」
瑪奇格爾垂下眼,指尖輕輕叩擊著懷裡的火柴束。
「能。」
「召喚契約的本質,是建立『召喚者』與『被召喚者』之間的專屬通道。對象可以是魔犬那種規則造物,也可以是任何自願與你建立這種聯繫的、具有獨立意志的存在。」
「理論上,你甚至可以與斯諾簽約。只要他同意。」
「但是——」
她抬起頭,語氣嚴肅的警告他:「我的契約魔法,是契約,不是支配,也不是奴役。」
「通道建立後,你可以感知她的位置、狀態,可以在她同意的範圍內傳達意念,可以在符合契約條款的前提下將她召喚至身邊或遣返安全點。」
「但你無法通過契約本身『強制』她做任何違背她意願的事。無法將你的意志凌駕於她的自主意識之上。無法——抹除她『背叛』或『失控』的可能性。」
斯托里聽完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迅速的點了點頭。
「可以。」
「感知、召喚、遣返、意念傳達——夠了。」
「至於她同意……」
他站起身,垂眼看著瑪奇格爾。
「這個好辦。」
「明天我帶她進來,你主持儀式。條款我來擬,她只需要點頭。」
瑪奇格爾沒有立刻回應,她沉默地看著斯托里,臉上浮現出了困惑的神色。
但那困惑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她又將表情調整回來:「可以,明晚同一時間,帶她來。」
斯托里轉身準備離開幻境,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隨即扭頭髮出了警告:「還有,儀式的時候,不要想著動手腳。」
「條款就是條款,她同意什麼,就簽什麼,不要添加任何我不知道的內容。」
「如果我發現你——」
「你就倒流時間。」瑪奇格爾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明天的天氣,「回到今天之前,用盡各種方法找人拆了我的火柴天堂。」
「你每次心裏面想的都是這套威脅,蟲子。能不能換個花樣?」瑪奇格爾微微皺眉,語氣里滿是掩蓋不住的厭煩。
斯托里卻一臉賤兮兮的笑道:「但這一套一直都很管用不是嗎?」
瑪奇格爾無語的翻了個白眼:「我不會在儀式上動手腳,不是因為你的威脅——雖然你的威脅確實很煩人。」
「是因為我的契約,本身就建立在『真實同意』的基礎上。任何形式的強迫、意識篡改,都會污染契約的純粹性。那樣建立起來的通道,從一開始就是畸形脆弱的、隨時可能反噬的。」
「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主持的儀式,不會夾帶私貨。」
斯托里依舊是狐疑的盯著她,幾秒後,才點了點頭。
「成交。」
他再次轉身,準備抽離意識,而就在這時,瑪奇格爾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像是隨口一問。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斯托里停住了,沒有回頭卻給出了堅定的答覆:「確定。」
「為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不是嘲諷與試探,只是單純的疑問。
這讓斯托里也不免有些意外,這可不像是瑪奇格爾會說的話,而沉默了一瞬後他便給出了他的答案:
「武器,就要有武器該有的樣子。」
話音落下,他的意識從幻境中抽離。
劇院重歸寂靜。
瑪奇格爾依舊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對著空蕩的舞台。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指。
「……武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