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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白馬

2026-08-05 23:40:44 作者: 哈佛雨好大的雨

  斯托里推開議事廳沉重的橡木門時,裡面空無一人。

  陽光透過高窗斜斜灑入,將長桌上堆疊的羊皮紙卷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墨水瓶還開著,鵝毛筆擱在一旁,筆尖乾涸的墨跡已經凝固——顯然,這裡有段時間沒人動過了。

  這不對勁。

  斯諾那個傢伙,自從接手政務以來,每天天不亮就泡在這裡,像一株紮根在文書堆里的樹。用他自己的話說,「不把這些處理完,王國明天就會塌」。

  現在卻不見了?

  斯托里隨手攔住一個路過的侍從。

  「斯諾呢?」

  侍從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低頭:「殿下今早去了馬廄那邊,說是……要看看那匹白馬。」

  白馬?

  斯托里的眉頭微微一挑。他揮了揮手,讓侍從退下,轉身朝馬廄的方向走去。

  城堡西側有一片不起眼的草場,緊挨著城牆,平日裡鮮有人至。

  這裡沒有訓練場的喧囂,沒有花園的精緻,只有幾間簡陋的馬廄和一片被晨露打濕的草地。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斯托里在草場邊緣停住腳步。

  他看到了斯諾。

  那個一貫被政務淹沒、永遠穿著筆挺制服的衛兵隊長,此刻正站在圍欄邊,手裡握著一把鐵齒梳,一下一下地給一匹白馬梳理鬃毛。

  那匹馬很年輕,皮毛雪白,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它溫順地低著頭,偶爾甩甩尾巴,對斯諾笨拙的梳理動作報以輕微的、親昵的噴鼻。

  斯諾的動作很慢。

  他梳理的手法明顯生疏——好幾次扯到打結的鬃毛,白馬輕輕甩頭,他就停下,用手指小心地解開結,再繼續。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張一半樹根、一半人臉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左半邊猙獰的樹根在光下顯得格外突兀,右半邊卻帶著一種斯托里從未見過的……鬆弛。

  那是卸下某種重負之後,才能浮現的鬆弛。

  斯托里沒有出聲。

  他只是靠在草場邊緣的一棵老樹下,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看過斯諾的記憶。

  

  那些被強行攤開在幻境光線下的、血淋淋的碎片裡,有一個畫面格外清晰——那匹被肢解的小白馬,被掛在少年窗外,頭顱空洞的眼睛正對著臥室,鮮血一滴滴落下。

  還有那三個躲在月桂樹後的少年,臉上帶著殘忍的笑。

  那是斯諾此生唯一一次收到的「禮物」。

  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被摧毀的「珍視」。

  而現在,不知過了多少年後,他終於又站在了一匹白馬面前。

  不是同一匹。但或許,對那個被困在過去的小男孩來說,是一樣的。

  斯托里忽然想起瑪奇格爾那句話——「目前為止這個唯一一個對你無條件信任的傢伙」。

  她說的是小紅帽。

  但此刻他看著斯諾那生疏笨拙的梳理動作,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被他算計、利用、一步步推向深淵的王子,或許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無條件信任」。

  只不過,這份信任,被他自己的忠誠、責任、以及對母親扭曲的執念,死死地鎖在了胸腔最深處。

  直到現在。

  直到他決定放下這一切,跟著一個滿身算計的獵人,踏上一條前途未卜的路。

  斯托里從樹下走出來,腳步踩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斯諾的手頓了一下。

  卻沒有回頭,而是繼續梳理馬鬃,聲音飄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

  「找你。」斯托里走到圍欄邊,背靠著木欄,雙手環胸,「議事廳空著,我還以為你跑了———畢竟馬上就要被我這個災星拐出王都,換我我也跑。」

  他上下打量了斯諾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鐵齒梳上,嘴角微微抽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不過現在看來,衛兵隊長大人不是跑了,是轉行了?這馬夫當得挺投入啊——怎麼,王位不要了,改行餵馬?」


  斯諾沒有接話。

  他沉默地梳完最後幾下,伸手輕輕拍了拍白馬的脖頸。白馬甩了甩尾巴,低頭去啃地上的青草。

  然後他轉過身,也靠在圍欄上,和斯托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晨光從他身後湧來,將他整個人勾勒成一個模糊的剪影。

  「……這是它來這兒的第三個月。」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一直沒時間來看它。」

  「每個月都有人告訴我,『殿下,那匹馬很好,餵得很好,刷得很乾淨』。」斯諾的右眼微微垂下,看著草地上自己的影子,「我就告訴自己,很好,有人照顧它,不用我操心。」

  他頓了頓。

  「然後我就繼續回去,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文書,聽那些永遠聽不完的匯報,見那些永遠見不完的人。」

  斯托里嗤笑一聲:「聽起來像個給自己找藉口的混蛋。」

  「所以今天終於想起來了?還是說,因為馬上要走,怕回來的時候它已經不認得你了?」

  斯諾沒有回答。

  他靜靜的看著那匹白馬,看著它在晨光里悠閒吃草的樣子。

  「我一直以為,只要把該做的事都做好,總有一天……她會看見。」

  「直到。」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在幻境裡,看了那些……『戲劇性的發展』。」

  斯諾抬起頭,看向遠方城堡的主塔。那裡,白雪皇后還在沉睡。

  「我才發現,有些東西,不是靠『做好』就能得到的。」

  晨風吹過,帶起草葉的沙沙聲。

  那匹白馬抬起頭,朝斯諾這邊看了一眼。

  「所以今天早上,我忽然想來看看它,看看這個……一直被我推給別人照顧的東西。」

  斯諾說著又轉過身,伸出手,再次輕輕摸了摸白馬的額頭。

  白馬蹭了蹭他的掌心。

  斯托里看著這一幕。

  沉默了幾秒後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帶刺的調子,但話里的內容卻罕見地軟了幾分:「這馬挺好看的。」

  斯諾側過臉看他,似乎沒料到他會說這個。

  「比議事廳那些羊皮紙順眼多了。」斯托里補充道,目光也落在那匹白馬身上,「至少它不會天天催你批條子。」

  斯諾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的肌肉微微動了動。

  「……你這是在安慰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在陳述事實。」斯托裡面無表情的說,「你那議事廳里的文書,又不是沒看過,光看那堆成山的紙就頭疼。換我早一把火燒了。」

  斯諾沉默了兩秒,聲音裡帶著微妙的鬆動。

  「所以你過去那些年都是怎麼活的?沒有文書,沒有政務,天天在野外跟怪物玩命——不累嗎?」

  斯托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複雜——像是沒想到斯諾會問這種問題,又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

  最後他聳了聳肩,聲音裡帶著罕見的茫然,「你問我問誰?我他媽也不知道自己過去那些年是怎麼活的。」

  斯諾愣了一下。

  「自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在獵殺怪物和被獵殺之間徘徊,過去的一切都是破碎且模糊的。」

  「你所說的,和現在擁有的東西我都沒有,我有的,就是一條命,一塊表,還有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要找什麼金髮少女的破聲音。」

  「然後就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殺,不停地死,再不停地活過來。」

  「所以,你問我「過去」累不累——」

  「我TM怎麼知道。」

  「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他媽的,都快累死老子了,但累完之後,該幹嘛還得幹嘛。」

  「因為沒有別的活法。」

  斯托里伸了下懶腰,又靠回圍欄上,側過臉看著斯諾,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難得沒有帶著慣常的算計。

  「說回正事……你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斯諾聽完斯托里冗長的自白後,心裡莫名有種如釋重負般的平靜:「就明天吧。」


  「妮芙那邊,我已經交代清楚了,議事會的人選,法令的框架,緊急情況的處理流程——我今天就會寫下來了。她只需要坐在那兒,點頭,蓋章,說『等我大哥回來』。」

  「那幾個老臣,雖然各有心思,但只要我還在外面,隨時能回來,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

  「至於母后……瑪奇格爾那邊,我昨天也去過了。她說幻境暫時穩定,母后還在每天劃火柴『行善』,沒再想起妮芙的事。」

  斯托里點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馬低下頭繼續吃草,尾巴悠閒地甩著。

  斯諾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忽然開口,「……其實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好起來。」

  「我只是……」他握著梳子的手緊了緊,「想試試。」

  「那就試試唄。」

  斯托里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欠揍的調子,但這次帶上了難得的松馳與隨意。

  「反正你待在這兒,除了猝死在議事廳那堆文書里,也等不到什麼別的好結果。」

  「而且,你內心深處也想離開這個——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只會給你不美好回憶的地方吧?」

  「跟我走,起碼不至於把自己的未來也搭上。」

  斯諾側過臉看他。

  右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一種奇異的、被理解的釋然。感覺像是胸口壓了二十多年的石頭,忽然被人輕輕撬開一條縫,透進一絲從未有過的光。

  「……你這張嘴,真的能讓人又想笑又想揍你。」

  斯托里聳了聳肩,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慢慢習慣就好,以後想揍我的時候,可只會多,不會少。」

  「明天一早,城堡東門,我會在那兒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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