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裡的第三十五天。
白雪公主再次坐在鏡子前。
她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許多。每天入睡前,她都會在心裡默念那句話——「它會來的」——然後帶著期待閉上眼睛。
但期待久了,也會變成焦灼。
「魔鏡。」她開口,聲音比之前平穩了一些,卻藏著更深的急切,「你說它會來……它到底什麼時候來?」
鏡中的光芒微微閃爍。
「我的主人,」那個聲音依舊柔和,「有些東西,需要恰當的時機才會出現。太早,您還沒有準備好;太晚,您會等得太辛苦。」
「那現在呢?」白雪公主追問,「我現在準備好了嗎?」
鏡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個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微妙的、近乎「引導」的意味:
「我的主人……您喜歡打獵嗎?」
白雪公主愣了一下。
打獵?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年輕時,她還是公主的時候,偶爾會跟著父王去森林裡騎馬、射箭。那時候的森林還沒有這麼多怪物,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風吹過臉頰,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還行。」她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絲恍惚,「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鏡中的聲音輕輕說,「如果您去打獵,或許……會在森林裡遇見他。」
白雪公主的呼吸一滯。
「真的?」
「我不能保證,我的主人。」鏡中的聲音帶著一絲神秘的意味,「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最近在森林的方向出現過。」
白雪公主猛地站起身。
「我現在就去!」
一個時辰後。
白雪皇后帶著一隊衛兵,騎馬進入了王宮北面的森林。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鳥鳴。
她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了。
不是王宮裡那種被刻意調配的薰香,不是花園裡被精心修剪的花草,而是真正的、野生的、自由的味道。
「陛下,」身旁的衛兵小心翼翼地問,「我們往哪個方向走?」
白雪公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往……深處走。」她說。
衛兵愣了一下,但不敢多問,只得點頭,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
越往深處,光線越暗,樹木越密。
白雪公主坐在馬上,目光不停地掃視四周,尋找著任何可能是「他」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那個「他」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會在哪裡出現?
魔鏡什麼都沒說。
只說——或許會在森林裡遇見。
她只能憑著那一點模糊的期待,在林間盲目地穿行。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馬開始疲憊,腳步慢了下來。白雪公主的眉頭越皺越緊。
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影,沒有蹤跡,沒有任何像是「他」的存在。
她開始懷疑魔鏡的話是不是真的。還是說,她來得不是時候?或者……他根本就不會來?
就在她準備調轉馬頭、返回王宮的那一刻——
一聲低沉的咆哮從密林深處傳來!
馬匹驚跳起來,白雪公主差點被甩下馬背!她死死抓住韁繩,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保護陛下!」衛兵隊長大吼。
但已經晚了。
一頭巨大的、渾身漆黑、雙眼閃爍著幽綠光芒的野獸,從樹叢中猛地撲出!
它的體型比最大的熊還要龐大,獠牙足有半臂長,渾身的毛髮像鋼針一樣豎起。它一爪拍飛了最前面的衛兵,然後——
直直地朝白雪公主撲來!
白雪公主的尖叫還沒出口,那巨獸已經一口咬住她的馬!馬匹發出悽厲的嘶鳴,被整個叼起,甩向一旁!
白雪公主從馬背上滾落,摔在地上,渾身劇痛。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那巨獸已經低下頭,用那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然後——
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叼住她的衣領,把她整個人拎了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
白雪公主拼命掙扎,踢打,尖叫,但那巨獸紋絲不動。它叼著她,轉身朝密林深處狂奔而去!
身後傳來衛兵們驚恐的呼喊聲,但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失在風中。
樹枝抽打著她的臉,荊棘撕扯著她的裙擺,視線一片模糊。她只感覺到自己被叼在半空,上下顛簸,五臟六腑都快被晃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
巨獸猛地停下,把她往地上一丟。
「砰!」
白雪公主重重摔在地上,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她蜷縮著,劇烈地咳嗽,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
低沉的,沙啞的,帶著一絲熟悉的、讓她心臟猛然收縮的質感:「喂,那邊那個——你還好嗎?」
白雪公主猛地抬起頭。
巨獸也聽到了那個聲音。
它緩緩轉過身,將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對準了聲音的來源,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咆哮,口水從獠牙間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泥坑。
一個人影從樹影中走出來。
逆著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肩上的獵槍槍管,在從樹葉間漏下的陽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那個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自家後院散步,而不是面對一頭能一口咬斷人脖子的巨獸。
巨獸壓低身體,做出撲擊的姿態,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人影。
然後——
那個人停下腳步,抬起槍。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密林中炸開!
驚起無數飛鳥,樹葉簌簌落下。
白雪公主被那巨大的聲響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時——
那頭巨獸已經倒在血泊里。
子彈從它的左眼貫穿進去,在腦後炸開一個巨大的血洞。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獵人收槍,把槍管從肩頭放下。
槍口的硝煙還在裊裊升起,混合著血腥氣,在空氣中緩緩擴散。
他轉過身,看向白雪公主。
陽光從他身後湧來,將他整個人勾勒成一個逆光的剪影。看不清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灰色的眼睛。
然後,他愣住了。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浮現出混雜著驚訝和難以置信的、複雜的情緒。
「……白雪公主?」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確定。
白雪公主靠坐在樹根上,右腿疼得幾乎失去知覺,肩膀和後背的傷讓她渾身發抖。
但她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站在血泊中的身影——她也認出了他。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是公主的時候,母后派來殺她的那個獵人。
那個在森林裡找到她、卻沒有下手反而放她走的獵人。
「……是你?」她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絲不敢置信,「你……你還活著?」
獵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怎麼……」白雪公主的聲音斷斷續續,「你怎麼一點都沒變?這麼多年了,你……你怎麼還是這副樣子?」
獵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近乎茫然的坦誠:「不,我已經很老了。」
白雪公主愣住了。
「我只是……」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被某種力量召喚到這附近。然後,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柄還冒著輕煙的獵槍。
「年輕的樣子。」他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白雪公主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被召喚,變年輕,出現在她面前。
魔鏡說,如果去打獵,或許會在森林裡遇見他。
魔鏡說,真正的愛情,需要時間醞釀。
魔鏡說,他會來的。
所以——這就是那個「他」?
這就是她許願得來的……永遠不會背叛的愛情?
「是……是我的願望?」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是我把你……召喚來的?」
獵人看著她,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或許本身就是答案。
白雪公主忽然想笑。
不是那種端莊的、公主式的笑,而是一種近乎荒唐的、像是終於等到什麼的、又哭又笑的苦笑。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
王宮。
她得回王宮。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右腿卻一陣劇痛,讓她差點又摔下去。她扶著樹幹,咬著牙,試著活動那條腿——
動不了。
扭傷比她想像的嚴重。
她抬起頭,看了看周圍。
陌生的樹林,陌生的方向。她剛才被叼走,不知道跑了多遠,也不知道現在在什麼地方。
她下意識地去摸懷裡的火柴——
空的。
她又摸了一遍——還是空的。
每一個口袋都翻遍了——什麼都沒有。
那些她用來許願的、那盒永遠用不完的火柴————丟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想起了路上,巨獸叼著她狂奔時,樹枝刮過她的腰側——一定是在那個時候,被刮掉了。
她盯著自己空空的手掌,盯著那幾根沾著泥土和血跡的手指,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巨大的、冰冷的缺口,一下子擴大了好幾倍。
沒有火柴。
沒有願望。
沒有那些可以讓她瞬間得到一切的東西。
她只是一個受了傷、迷了路、一個人在陌生的森林裡、什麼都不知道的女人。
「哇——!!!」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不顧一切地、撕心裂肺地大哭。眼淚像決堤的河水,混著泥土和血跡,在她臉上衝出兩道污痕。
從被母后追殺,到嫁給王子,到變成皇后,到擁有兒子,火柴和那面鏡子——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這樣哭了。
但她現在知道了。
她還是那個在森林裡被追殺的公主。
還是那個害怕、無助、只能靠別人施捨才能活下去的可憐蟲。
她抱緊自己的膝蓋,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顫抖。那些皇后的威嚴,那些美麗的驕傲,那些高高在上的儀表——在這一刻,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
「火柴……我的火柴……丟了……都丟了……」她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聲音斷斷續續,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獸,「我怎麼回去……我不知道怎麼回去……我什麼都不知道……」
獵人捂著耳朵,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別吵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無奈,「我送你回去。」
白雪公主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還在微微顫抖,眼眶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和泥土。
「真……真的?」她抽泣著問,聲音小得像一隻試探著靠近的貓。
獵人看著她。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提防,只有一種……無奈的、近乎「認命」的平靜。
「大概,」他說,「我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被召喚到附近的吧。」
白雪公主愣了一下。
然後他又開口,聲音平淡:「還能走嗎?」
他朝她伸出手。
那隻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掌心上帶著老繭和細小的傷疤。
白雪公主盯著那隻手,盯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抬起自己沾滿泥土和血跡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疼。」她小聲說,「但……能走。」
獵人點了點頭,稍微用了點力,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她踉蹌了一下,右腿一陣劇痛,幾乎要摔倒——他伸出另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站穩後,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握著他的那隻手,盯著那隻與她十指相扣的手。
眼淚又涌了上來。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小得像一縷煙。
獵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牽著她,一步一步,朝森林外走去。
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將兩道影子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