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森德拉王都,深夜,議事廳。
燭火燃盡了一根又一根,在銅質燭台上堆起一小撮又一撮斑駁的蠟淚,像凝固的時間。
斯諾放下最後一卷羊皮紙,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座搖搖欲墜的小山——法令的補充條款、議事會的權責劃分、緊急情況的處置預案、妮芙需要注意的一百零八條事項……每一張羊皮紙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把這些都寫完了。
寫得手都快斷了。
他側過臉,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再過幾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後,他就會去東門,和那個滿身算計的獵人匯合,踏上一條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路。
在那之前——
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從懷中摸出那枚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嚓——」
橘紅的火苗燃起,在他眼底跳動。
他閉上眼睛。
幻境,王宮走廊。
斯諾的意識落入熟悉的空間。
周圍的景象開始凝聚——華麗的地毯,雕花的廊柱,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樂聲。一切看起來都和五十天前沒什麼兩樣。
五十天。
對現實來說,只是一夜。但對困在這幻境裡的母親來說,已經過去了五十天。
斯諾不知道這五十天裡發生了什麼。瑪奇格爾那個小鬼從不主動匯報,只說「一切正常」、「很穩定」、「別來煩我」。每次他想多問幾句,她就用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隻試圖理解人類語言的蟲子。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朝母親的寢宮走去。
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告別。
準備好聽她說一些「好好保重」、「早點回來」之類的話——雖然那些話可能只是幻境編織的謊言,但至少,聽起來像個母親該說的。
他走到寢宮門口,停下腳步,輕輕敲響房門。
「母后,是我。」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力道重了一些。
「母后?」
還是沒有人回應。
斯諾的眉頭皺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起。他推開門——
空的。
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被褥上沒有一絲褶皺。梳妝檯上空無一物,那些她常用的胭脂水粉、髮簪首飾,全都不見了。窗邊沒有那個總是對著鏡子發呆的身影。
「……母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寢宮裡迴蕩,被寂靜吞噬。
沒有人回答。
斯諾站在原地,愣了幾秒,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然後他轉身,幾乎是衝出了寢宮,在走廊里攔住一個路過的侍女。
「皇后陛下呢?」
侍女被他猙獰的表情和急促的呼吸嚇了一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結結巴巴地回答:「陛、陛下她……她去……去打獵了……」
斯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乎擰成一個疙瘩。
「打獵?」
「是、是的……她說要去森林裡……散散心……」
「然後呢?」
侍女的嘴唇開始發抖,眼眶泛紅,整個人縮成一團。
「然後……然後她……她被一頭野獸……叼走了……」
斯諾沉默了。
他盯著那個侍女,盯了很久很久。久到侍女以為自己要被當場處決,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然後——
「什麼叫TMD去打獵?!」
他的咆哮聲在走廊里炸開,震得廊柱都在發抖,驚起了檐角棲息的幻境飛鳥!
「什麼叫被野獸叼走了?!」
「她一個皇后!沒事去打什麼獵!打獵也就算了!為什麼會被叼走!衛兵呢!侍衛呢!都死了嗎!」
侍女被他吼得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眼淚已經流了下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斯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對。這裡是幻境,瑪奇格爾在看著這一切,瑪奇格爾在操控這一切。
所以——TMD這只能是瑪奇格爾搞的鬼!!!
他抬起頭,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對著那盞搖曳的燭火,對著那個永遠躲在暗處看戲的小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怒吼出聲:
「瑪奇格爾——給我滾出來!你在搞什麼么蛾子?!!!」
話音剛落。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淡化、消散——華麗的地毯、雕花的廊柱、發抖的侍女,全都在瞬間瓦解成無數飛舞的光點,像被風吹散的灰燼。
然後,重新凝聚。
幻境劇院。
斯諾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空曠的、昏暗的空間裡。
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一排排排列著,延伸到遠處的黑暗中。盡頭是一個巨大的舞台,猩紅的幕布低垂著,像凝固的血液。頭頂那台老式放映機發出微弱的、永不停歇的嗡嗡聲,像某種古老生物的心跳。
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慢慢轉過頭。
淡金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衣衫單薄得仿佛擋不住任何寒意,懷裡抱著那束永遠燒不完的火柴。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你吵什麼吵」的嫌棄。
「喲,衛兵隊長大人來了?」瑪奇格爾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甚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怎麼,終於想起來看看你媽了?」
斯諾大步走下階梯,每一步都帶著殺氣,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我媽呢?」
「打獵去了。」
「打獵?」
「對啊,打獵。」瑪奇格爾點了點頭,一臉理所當然,「她老待在宮裡會無聊的,出去走走對身體好。」
「然後呢?」
「然後被野獸叼走了。」
斯諾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出咯吱的響聲。
「你——是——故——意——的——吧?」
「嗯。」瑪奇格爾點頭點得很乾脆,甚至帶著一絲「你終於發現了」的欣慰,「是啊。」
斯諾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胸口劇烈起伏。
「為什麼?!」
「因為這樣她才能遇見那個人啊。」瑪奇格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這還用問」的理所當然,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不然你以為怎麼安排偶遇?在宮裡吃飯的時候突然天降一個男人?那也太假了吧?」
「……不是,等等。」
斯諾抬起手,像是在阻止什麼無形的存在繼續前進。他盯著瑪奇格爾,右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困惑、荒謬、憤怒、以及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彆扭。
「你為什麼要……給我母后安排男人?」
瑪奇格爾微微歪了歪頭,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問出「為什麼要給花澆水」的白痴。
「因為她需要啊。」
「需要?她需要什麼?」斯諾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幾乎破了音,「她被困在幻境裡,每天劃劃火柴、做做美夢,這不就行了?為什麼要突然塞一個男人進去?!」
「因為她許願要了一份永遠不會背叛的愛情,我總得滿足她吧?」
斯諾愣住了。
「她……她許願要什麼?」
「愛情。」瑪奇格爾重複了一遍,咬字清晰,一字一頓,「永遠不會背叛的那種。」
斯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母后——那個曾經冷漠、高傲、視一切為工具的皇后,那個把「美麗」當作唯一信仰的女人——許願要愛情?
這比他聽說她被野獸叼走還要荒謬一百倍。
「所以……你選了個男人?」
「嗯。」
「為什麼是男人?」
瑪奇格爾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你是認真的嗎」的嫌棄,甚至輕輕嘆了口氣。
「你覺得我應該選什麼?一隻會說話的貓?一棵會開花的樹?」
「我不是這個意思!」斯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下來,但胸口那股躁動怎麼也壓不下去,「我是說——為什麼是『一個男人』?就不能是別的什麼嗎?比如……比如讓她愛上畫畫?或者養一隻寵物?非得是——」
他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句話。
非得是什麼?
瑪奇格爾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近乎「你終於想明白了一點」的光芒。
「因為她要的是『愛情』,衛兵隊長大人。」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不帶任何情緒,「不是親情,不是友情,不是『兒子對母親的孝順』——是愛情。」
「那種東西,你給不了。」
斯諾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他想反駁,想怒吼,想砸爛眼前這個該死的、永遠一副看戲表情的小鬼——但他發現,沒有反駁的理由。
他確實給不了。
從來都給不了。
最後,他只能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個人是誰?」
瑪奇格爾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惡趣味。
「你認識。」她說,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很熟。」
斯諾愣住了。
他認識?還很熟?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人——那幾個唯唯諾諾的大臣?不,不可能。那幾個五大三粗的衛兵?更不可能。總不能是——
瑪奇格爾揮了揮手,懶得再解釋。
「自己去看。」她說,「他們已經回來了。」
周圍的景象再次扭曲。
幻境,王宮正門。
斯諾的意識重新凝聚時,發現自己站在宮殿門口。
午後的陽光溫暖地灑下來,將整座王宮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地敲擊在石板路上。
他抬起頭,看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走來——不,不是人馬,是一匹馬,和兩個人。
白雪皇后騎在一匹白馬上。
而她的身後,坐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著韁繩,讓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裡。陽光從他們身後湧來,將兩道身影勾勒成一幅溫暖的剪影。
灰色的眼睛,冷硬的臉,肩上背著一副獵槍。
斯諾的瞳孔猛地收縮。
斯托里·亨特?!
不對。
不是斯托里·亨特。
是一個……和斯托里·亨特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卻有著完全不一樣表情和氣質的人。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提防,沒有那些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近乎寵溺的光,像春水融化後的暖陽。
白雪皇后滿臉笑容,像個小女孩一樣靠在他懷裡。她的臉紅撲撲的,嘴角彎著,眼睛裡亮晶晶的,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斯諾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光芒。
馬隊在門口停下。
那個「獵人」先翻身下馬,動作輕盈而穩健。然後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著白雪皇后下來——那姿態,仿佛她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她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腿似乎還沒完全恢復。他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穩穩地托住她。
「小心。」
那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怕驚擾了什麼。
白雪皇后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信任和依賴。
然後她看到了斯諾。
「斯諾!」她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像春天的花突然綻放。她快步朝他走來,步伐輕快得幾乎看不出受過傷。
斯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白雪皇后走到他面前,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午後的陽光。她拉起他的手,輕輕握了握。
「斯諾,你來得正好!」她轉身,朝那個「獵人」招了招手,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來,認識一下。」
那個「獵人」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姿態從容。
白雪皇后挽住他的手臂,抬起頭,滿臉幸福地看向斯諾。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斯諾從未見過的光芒。
「這是斯托里,我的救命恩人。」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他救過我兩次。一次在很多年前——那時候我還是公主,他被母后派來追殺我,最後放走了我。還有一次就在十幾天——我被野獸叼走,是他一槍打死了那頭怪物,把我從森林裡背回來。」
她看著身邊那個男人的側臉,嘴角彎起一個甜蜜的弧度:
「他就是我一直等的那個人。」
斯諾的眼角狠狠抽動了一下。
「我們打算重新辦一場婚禮。」白雪皇后繼續說,臉上帶著少女般的嬌羞,甚至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起紅暈,「所以想讓你認識認識他——」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畢竟,你是我兒子嘛。」
那個長著和獵人一模一樣臉的男人,也對斯諾微微點頭,聲音溫和得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狗。
「你好,斯諾。」
「你母親經常提起你。」
斯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電了一下。
「她……她提起我?」
「是的。」那個「獵人」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誠得讓人起雞皮疙瘩,「說你是個好兒子,很孝順,很能幹。她很為你驕傲。」
斯諾再次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是什麼表情。
眼前這個和混蛋獵人長著一模一樣臉的男人,正在用一種他從未在任何活人臉上見過的、溫柔得讓人渾身發毛的表情,看著他母親。
而他母親——
那個曾經冷漠、高傲、視他為工具的皇后,那個連正眼都不願看他的女人——正笑得像個懷春的少女,滿臉都是幸福的光芒。
「斯諾,」白雪皇后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裡帶著期待,「你覺得他怎麼樣?」
斯諾突然不敢直視那張臉,但他也不忍辜負這份期待。
最後他咬著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兩個字:
「……挺好。」
白雪皇后笑得更開心了,那笑容燦爛得幾乎刺眼。
「那就這麼定了!」她拉著那個「獵人」的手,轉頭看向他,眼睛裡滿是歡喜,「等我們辦婚禮的時候,你一定要來!」
斯諾僵硬地點了點頭。
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隻活蛤蟆,而且還是帶刺的那種。
「獵人」又對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笑容里沒有任何惡意,只有真誠,甚至可以稱的上慈祥的善意。
「我會好好照顧你母親的,你放心。」
斯諾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再深吸一口氣。
胸口那股翻湧的複雜情緒終於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最後,他從牙縫裡又擠出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