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敞開的門口湧進來,在泰勒深灰色的獵裝上投下一片晃眼的白。他系好白袍的系帶,重新將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格溫站在原地,獨眼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久久沒有動。
「長夜將至……」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然後,她轉身走到窗前,隔著蒙塵的玻璃,望向小鎮廣場上那些還在議論紛紛、渾然不知危險將至的鎮民們。
「但願我們真的能看到那天的到來……」
「你們最好還是悠著點,我可不想讓那斗篷變成你們的裹屍布。」
斯托里露出了警惕的目光:「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人了?」
瑪奇格爾翻了個白眼。「別自作多情。我只是擔心你死了,沒人幫我做事而已。而且——」她頓了頓,「你自己也不清楚,現在還能不能進行時間回溯吧?」
斯托里沒有回答她。
「你們要釣的可不是一般的魚。你要一不小心把自己給玩死了,我上哪說理去?」
斯托里看著她,片刻後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行,我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開始變淡消散。
劇院裡只剩下瑪奇格爾,那兩個昏迷的侍女,還有佛羅里安。
佛羅里安端著茶杯,用那金色的眼睛好奇的看著瑪奇格爾:「你對他還真是有求必應啊。」
瑪奇格爾看都沒有看他,語氣輕蔑的說道:「有求必應?我只是在投資。他活著,我才有機會收回成本。」
佛羅里安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吹了吹茶杯中的熱氣,目光從瑪奇格爾臉上移到那兩個昏迷的侍女身上。「那她們呢?你打算怎麼處理?」
瑪奇格爾看了那兩個侍女一眼。「等她們醒了,讓斯托裡帶走。他對付這種普通人有的是辦法。」她頓了頓,「倒是你,我可是替你隱瞞了和另一個你有關的關鍵信息,不想想怎麼報答我嗎?」
佛羅里安的茶杯停在嘴邊:「什麼關鍵信息?」
瑪奇格爾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放映機的光束再次亮起,投在幕布上。
畫面開始播放——這次不是從佛羅里安的視角。
畫面晃動得厲害,帶著人眼特有的抖動和眨眼時的短暫黑暗。視角很低,像是蹲在地上。
透過這個視角,能看到走廊盡頭一個身影正朝視角的方向走過來。
那人披著一件普通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赤著腳,腳背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汁液。
正是之前在血池邊蹲著說「我還不想死」然後先一步逃跑的那個斗篷人。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躲避什麼。
經過一根倒塌的廊柱時,他朝侍女們藏身的方向偏了偏頭。
那雙金色的眼睛精準地對上了她們的視線。但他沒有停下,迅速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
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裡。
瑪奇格爾放下手,轉過頭看著佛羅里安。「那兩個侍女穿著隱形斗篷,看到了另一個你逃跑的方向。我幫你瞞下了這件事,沒有告訴斯托里,你現在可欠我一個人情呢。」
佛羅里安無奈的嘆了口氣。「你想讓我做什麼?」
瑪奇格爾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拍在佛羅里安面前。
「趕緊給我把扯皮了這麼久的契約簽了。」
沒錯,弗羅里安其實並不懼怕死亡,因為這世上已經有第二個他在替他延續他的存在。
他之所以會選擇留在這裡,一方面是為了拖時間,一方面也是在找樂子。
因此他到現在也沒有和瑪奇格爾簽訂契約,而瑪奇格爾出於自己的面子原因也沒有告訴獵人。
佛羅里安低頭看著那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羊皮紙,又抬頭看著瑪奇格爾。「這內容是不是有點太多了?能不能划去一半?或者少一些規則?」
瑪奇格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覺得呢?」
「行吧,當我沒說。」
佛羅里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羊皮紙上,逐行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讀一本不太感興趣的書,時不時停頓一下,眉頭微微皺起,然後又鬆開。
瑪奇格爾抱著火柴站在旁邊,沒有催促。
佛羅里安把最後一行字也看完了,手指在羊皮紙邊緣輕輕敲了兩下。「如果我不簽呢?」
「那我只能把你關起來。」瑪奇格爾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關到你願意簽為止。或者關到另一個你死掉為止。反正你這個容器撐不了多久,你拖不起。」
佛羅里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無奈和認命。「你還真是……一點都不留情面。」
瑪奇格爾沒有接話。佛羅里安拿起桌上的羽毛筆,筆尖在羊皮紙上划過,留下一個潦草的簽名。
佛羅里安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終於結束了」的疲憊。「你從一開始就篤定我會簽,對不對?」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不簽。」
瑪奇格爾的聲音平靜的像是早已預料到了一切:「你只是想拖。拖到另一個你跑遠,拖到我失去耐心,拖到你自己找到更好的選擇。但你找不到,另一個你的行蹤還被我發現了,所以你只能簽。」
佛羅里安沉默片刻後,又一次無奈嘆氣:「你贏了。」
瑪奇格爾把羊皮紙從桌上拿起來,仔細看了看簽名,確認沒有出錯,然後把它折好,塞進火柴束里。
那張羊皮紙像被吞進去一樣,消失在火柴梗的縫隙里,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順帶一提,」她轉過頭看著佛羅里安,「你在這裡拖時間其實沒有任何用處。幻境時間和現實時間是存在偏差的,你在這裡拖幾十天,外面也只過了一天。」
「也就是說另一個你其實根本沒有跑多遠。」
佛羅里安的瞳孔微微收縮。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複雜而又扭曲,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端起茶杯,放在嘴邊,發現裡面的茶不見了,又放了下去,沒好氣的說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啊。」瑪奇格爾理所當然地回答。
佛羅里安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釋懷的笑了。
「行吧,幻境裡我也差不多呆膩了。也多虧了這兩個小傢伙,」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兩個還在昏迷的侍女,「我發現了更加有趣的東西。」
瑪奇格爾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什麼有趣的東西?」
佛羅里安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是金髮的呢,女巫小姐。」
瑪奇格爾的表情沒有變化。
「所以呢?」
「所以?」佛羅里安歪了歪頭,「沒什麼所以。只是覺得有趣而已。教會要金髮少女,你也是金髮。你也是『少女』。你的身份,你的力量,你掌握的情報——你不覺得,這一切太過巧合了嗎?」
瑪奇格爾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雙空洞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往下撇了撇。「我是女巫,你個白痴。我已經活了很久了,這個形象只是我隨便捏的。」
佛羅里安又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哦,是嗎?」
瑪奇格爾的手指在火柴束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佛羅里安,周圍的氣場開始突然降溫。
佛羅里安聳了聳肩,沒有再繼續追問。「算了,當我沒說。我現在可以出去了嗎?」
瑪奇格爾收回了目光:「隨你。」
佛羅里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朝出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頭也不回的開口說道:「三天後,磨坊。也許我會在那裡,也許不會。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