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回倒退十分鐘。
戰場上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極其刺鼻的焦糊味。那足以把方圓幾公里夷為平地的毀滅性能量,被硬生生壓縮湮滅後,半空中只剩下點點琥珀色的星光,化作一場下不完的光雨,紛紛揚揚地灑在滿目瘡痍的荒原上。
幾百名灰頭土臉的城防軍戰士,肩並肩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
人群正中央,那個穿著作訓服的清瘦青年四仰八叉地躺在碎石堆里。這小子臉朝上,滿臉都是血污和灰土,胸口只有微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周圍沒一個人敢大聲喘氣。大傢伙默默盯著地上的那個年輕人,等著他睜眼。
正當這份肅穆快要憋死人的時候。
遠處荒野的干硬土路上,一束刺眼的遠光燈蠻橫地撕開灰黑色的霧氣。
伴隨著粗暴的引擎轟鳴,一輛軍用越野車帶著發瘋野豬般的勢頭沖了過來。
尖銳的橡膠摩擦聲扎進所有人的耳朵。那台三噸重的鐵疙瘩在距離人群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踩死剎車,甩出一個極其狂野的甩尾,捲起兩米多高的沙塵,穩穩停住。
車門被人一腳踹開。
頂著一叢硬胡茬的魁梧漢子大步跨了下來,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打著身上的灰土。緊接著,三個身穿戰術服的女生也接連跳下車,跌跌撞撞地往前趕。
王剛一落地,那雙牛眼在戰場上掃了一圈。
這大老粗破鑼般的嗓門,把這片清淨震得稀碎。
「我滴個乖乖,剛才到底什麼鬼動靜?天上那金光閃的,把老子越野車上的雷達都給晃報廢了!」
抓著頭皮,他四下張望,滿臉寫著見鬼。
「哎?那頭大得離譜的君王級虛空獸呢?連根毛都沒留下,難不成真被咱們防線後面哪位出關的聖級老祖給揚了灰了?」
一連串的問題砸向四周。
可惜根本沒人搭理他。
那些城防軍戰士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了這位軍團小隊長一眼,又整齊劃一地把頭轉了回去,繼續盯著地上的林長歌。
跟在後面的三個女生,注意力完全沒在那位教官的鬼哭狼嚎上。
她們的目光順著城防軍圍攏的縫隙探了進去。
看清裡面情況的那一刻,三個人全懵了。
哪怕那張臉被泥水和血漿糊得完全看不清原樣,但那身熟悉的作戰服,還有那隻死死攥著泥土的手,化成灰她們也認得出來。
那個平時嘴裡喊著擺爛、連半塊磚頭都要算計錢的摳門隊友,硬挺挺地躺在人堆里。
幻狐修長的大長腿忽然像灌了鉛一般,一步都邁不動了。
那張向來從容不迫的御姐臉上,血色退了個乾乾淨淨。指尖習慣性運轉的粉色異能光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她滿腦子都是自己沒有阻攔,導致這小子孤軍奮戰慘死的畫面,那套引以為傲的理智外殼,碎了一地。
平時存在感極低、活脫脫一台冷血機器的夜鶯,反應更大。
小刺客腳步踉蹌,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兩步。兩條白皙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十根手指死死摳住自己的臂膀。指甲直接掐破了貼身戰術服,嵌進肉里,帶出殷紅的血絲,整個人成了失去痛覺的木頭。那雙冷冽的眼眸里,空洞得嚇人。
相比之下,年紀最小的白駒,表現得最為直接。
小丫頭張著嘴巴,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毫無意義的漏風聲,完全是一條離開水快要憋死的魚。
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在蘿莉臉上沖刷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林長歌!」
她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腳下白光大亮。時間加速異能直接開到超負荷。
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徑直撞開擋在前面的兩個城防軍,一頭撲倒在那個躺在地上的青年身上。
小丫頭不管不顧地把那顆沾滿泥土的腦袋抱進懷裡。
一邊用袖口拼命擦著那張大花臉,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混著鼻涕全滴答在對方的衣領上。
「大變態你快醒醒啊!」
「你個大騙子,你平時吹牛說自己是最硬的烏龜殼,你的那些發光的石頭護盾呢?連這幫大頭兵都沒事,你這禍害怎麼可能會死掉!」
用力搖晃著那顆腦袋,雙馬尾跟著劇烈抖動,她的哭喊聲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你是個壞人,話本里都說壞人要遺千年的,哪有這麼容易掛掉的!」
「你快給我起來啊,咱們昨天才說好的訓練計劃,你要是不在了,誰給我們提升實力!還有你答應我的烤羊排還沒吃夠呢!」
這通撕心裂肺又透著滑稽的哭喪,直接把不遠處的王剛看傻眼了。
這魁梧大漢摸了摸後腦勺,轉頭看向站在另一邊、身上戰鬥服破了好幾個洞的閆紅玉。
他使勁擠眉弄眼,連黑粗的眉毛都在打電報。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這啥情況啊?這小子生命氣息穩得一匹,連老子這大老粗都感覺得出他只是力竭暈過去了,這小丫頭怎麼在這哭起喪來了?這不咒人死嗎?
閆紅玉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
惹火的身材跟著動作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波浪。她直接聳了聳肩,兩手一攤。
回敬了一個同樣直白的眼神:我上哪知道去?這幫小年輕腦迴路清奇,我又不是居委會大媽,管不明白這種亂七八糟的戲碼。
周圍那一圈城防軍也終於回過味來了。
這氣氛太離譜了!
幾個熱心腸的新兵蛋子看不下去了,漲紅著臉往前走了一步,張嘴打算解釋。
「那個……小姑娘,這位兄弟他沒……」
話還沒說完,旁邊伸過來幾隻帶著老繭的大手,一把捂住這幾個雛兒的嘴,連拖帶拽地把人拉回了後排。
幾個兵油子互相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猥瑣眼神,還不忘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人。
小聲嘀咕的葷段子在隊伍里傳開了。
「閉嘴看戲!沒看出來這小哥艷福不淺嗎?」
「難得在這隨時會掉腦袋的鬼地方,看到這麼一出青春傷痛文學大戲,誰去掃興誰是孫子。」
「讓地方讓地方,別打擾人家小兩,額,三,不對,是四口的生離死別戲碼了。」
於是,整個荒原中心,出現了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面。
影教官提著那把破爛的熱射線匕首站在廢墟上,面具下的臉抽搐個不停。閆紅玉和王剛大眼瞪小眼,完全摸不清頭腦。幾百號城防軍憋著笑,只差搬個小馬扎嗑瓜子了。
而正中央,幻殺小隊的三女還在那沉浸式悲傷。
一個站在那活脫脫一尊丟了魂的木雕,一個在角落裡開啟了自虐模式,還有一個正抱著那顆大好頭顱,哭得完全是個被搶了糖果的三歲小孩。
這到底是誰在搞行為藝術啊?
而此時此刻。
被白駒死死按在懷裡、享受著鼻涕眼淚雙重洗禮的林長歌,其實早已從精神內景退了出來,意識完全清醒了。
他閉著眼,感受著腦瓜頂上傳來的濕潤感,聽著耳邊那慘絕人寰的控訴,整個人都不好了。
【大爺的,這死丫頭哭歸哭,拿我的衣服擦鼻涕算怎麼回事?】
【最要命的是,這小丫頭身材全都是骨頭,勒得人快要喘不上氣了!】
【還有,什麼叫禍害遺千年?我林某人一身正氣,替天行道,這是純純的英雄劇本好不好!】
他在心裡不斷地吐槽道,但仔細一琢磨。
這時候要是毫無徵兆地睜眼詐個屍,這三個丟了大人、暴露出軟肋的女魔頭,會不會當場惱羞成怒,合夥把我給生吞活剝了?
幻狐肯定會推著金絲眼鏡,用最平靜的語氣分析我的死法,順帶在晚飯里下毒。
夜鶯大概率會把那對匕首直接插進我的大腿動脈,美其名曰既然死了就別裝死。
至於這個抱著我哭得冒泡的小蘿莉,保不齊會開著時間加速,拿峨眉刺給我紮成個馬蜂窩,以報社死之仇。
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核心指導思想。
林某人果斷掐斷了起身的念頭,繼續保持著那種安詳的平躺姿勢,甚至還極為配合地把呼吸頻率放慢了一半。
既然你們愛演,那我安心當回安靜的道具。
反正只要我不尷尬,待會兒社死的就是你們!
白駒完全沒察覺到懷裡這傢伙的豐富內心戲,還在那痛哭流涕,小手在林長歌臉上胡亂扒拉,試圖把那些乾結的泥塊摳下來。
「你說話啊,你平時不是挺能算計的嗎!連半塊磚頭都要跟人家換兩顆門牙,你怎麼可能甘心把命留在這!」
「只要你活過來,我以後再也不叫你變態了,我把我最喜歡的限量版發圈都送給你還不行嗎!」
站在外圍實在看不下去的王剛,重重咳嗽了一聲。
這大嗓門終於捨得出來終結這場鬧劇了。
他邁開粗壯的大長腿,踩著一地碎石走到白駒身邊,彎下腰,用那根胡蘿蔔一樣粗的手指,在小丫頭的肩膀上戳了兩下。
「那個……白駒丫頭啊。」
王剛憋著笑,黑臉上擠出一個極其扭曲的表情,眼淚都快憋出來了。
「你要是再這麼使勁勒著他的脖子,哪怕這小子剛才沒被君王級怪物弄死,這會兒也得被你給活生生勒死斷氣了。」
哭聲戛然而止。
小丫頭掛著兩條晶瑩的鼻涕,打了個響亮的哭嗝,呆呆地抬起頭,滿臉都是大寫加粗的迷茫。
「啊?」
王剛指了指地上面色發青的某人。
「他沒死,喘著氣呢。不過你再這麼悶下去,這事可說不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