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到府門口的時候,兩撥官員正在爭奪一個木箱。
左邊是戶部度支司郎中孫有財,官帽歪在耳朵邊,袖口被拉開了半截。
右邊是工部營繕司郎中杜長河,他的鞋子只有一隻,腳上穿的白襪子也被踩成了黑色。
木箱夾在兩個人之間,裡面有一疊厚厚的帳本。
「姓杜的人,你們工部欠了戶部三年的帳,今天居然還敢來搶帳本?」
「放你娘的屁!這是修繕鳳字營的帳,憑什麼歸你們戶部?」
「錢是戶部撥的!」
「你們撥了嗎?」
孫有財被卡住了。
杜長河趁機把箱子拉到自己的那一邊去了,孫有財這才回過神來,抱著木箱不肯放手。
兩邊跟著的小吏也沒有閒著,揪袖子的揪袖子,扯腰帶的扯腰帶,比菜市場搶爛白菜還要熱鬧。
陸淵站到台階上看了會兒。
「都撒手。」
沒有一個人會聽到。
「本皇子說,都給我放手。」
聲音落下,門裡面就有二十個鳳字營的女兵舉著刀。
甲片一響,府門外面就立刻變得很安靜。
孫有財、杜長河一起放開了手。
木箱摔在地上,裡面的帳本也摔出來,散落一地。
兩個人互相瞪了一眼之後,馬上把官袍整理好,然後上前行禮。
「下官戶部度支司郎中孫有財,見過九殿下。」
「下官工部營繕司郎中杜長河,見過九殿下。」
陸淵指了指兩人,沒好氣的罵了起來。
「你們兩個物品管,在本皇子府的門口薅頭髮,朝廷每年給你們發俸祿,就是讓你們給百姓看猴戲的?」
杜長河低頭看了看孫有財手裡那撮頭髮。
「殿下,是他先薅的。」
孫有財趕緊把手背到身後。
「下官是正當防衛。」
「你鞋都讓人踩掉了,防衛得挺正當啊。」
門口幾個鳳字營女兵沒忍住,把臉轉向了別處。
杜長河彎腰撿鞋,單腳站不穩,扶了孫有財一把。
孫有財下意識托住他,等人穿好鞋,兩人才想起方才還在打架,又各自退開。
陸淵轉身往裡走。
「把帳冊撿起來,進來說。」
前廳里還掛著大婚留下的紅綢。
陸淵在上首坐下,蘇玉靈和沈寒秋從後院趕了過來。
兩人沒進廳,只站在側門後面聽著。
蘇玉靈換了件窄袖衣裳,長刀仍在手裡。
沈寒秋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廳里的陸淵。
「你真打算一直拿著?」
「防身。」
「府里有二十名鳳字營女兵。」
蘇玉靈看向陸淵,見他正朝這邊張望,便把刀往身後一藏。
「防他。」
陸淵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
孫有財把帳冊放到桌上,率先開口。
「殿下,陛下命戶部與工部配合您籌措銀款。可杜大人拿著一張單子便來戶部要三十萬兩,還要五百名工匠,實在是強人所難。」
杜長河立刻反駁了起來。
「九殿下要在一個月內籌到銀子,水泥作坊總得先建吧?窯爐、石料、車馬,哪一樣不要錢?」
「戶部要是拿得出三十萬兩,還用九殿下籌款?」
「沒錢就想辦法!」
「我想出來了。」
孫有財一指陸淵。
「找九殿下。」
陸淵聽得額角直跳。
難怪這兩人會在門口打起來。
戶部沒錢,工部沒人,皇帝給了他調度權,下面的人便把他當成了許願池裡的王八了。
「水泥作坊不用三十萬兩。」
杜長河急忙道:「殿下,下官算過了。京郊買地需要八萬兩,建窯需要四萬兩,工匠和民夫……」
「誰讓你買地了?」
杜長河愣住。
「作坊總要有地方。」
「鳳字營駐地背靠望月山,山腳下有大片荒地。石灰石、黏土也能就近取用,地方是現成的。」
「可那是軍營。」
「本殿現在節制鳳字營。」
杜長河沒話了。
陸淵拿起他帶來的單子掃了幾眼。
「五百名工匠也不用。工部出二十名熟悉窯爐的匠人,再從城外招一百名流民。管吃管住,每人每天二十文。」
孫有財聽見這數目,馬上拿起算盤。
「殿下,一百人每日兩千文,一個月便是六十兩。加上吃住,至多二百兩。」
杜長河盯著他。
「方才三十萬兩你說拿不出,現在二百兩算得比誰都快。」
「二百兩與三十萬兩能一樣嗎?」
「行了。」
陸淵把單子扔回桌上。
「第一座窯控制在三千兩以內,先把水泥燒出來。東西沒見著,銀子倒敢往三十萬兩報,你那窯是拿金磚砌的?」
杜長河臉上發熱。
「下官也是照舊例估算。朝廷建作坊,要征地,要安置,還要給各處留出損耗。」
「損耗?」
陸淵笑了。
「磚石過一遍手損耗一成,木料運三里路損耗兩成,銀子到了地方再損耗三成。作坊沒建起來,先讓你們損耗沒一半。」
孫有財低頭盯著鞋尖。
杜長河也不敢接話。
這些都是衙門裡的老規矩。經手的人拿一點,管事的人拿一點,地方上的胥吏再刮一點。最後真正落在工程上的銀子,能有六成已經算清廉。
「從今日起,水泥作坊單獨立帳。」
陸淵把尚方寶劍解下來,放在桌邊。
「每一筆銀子花到哪,每一車石料從何處來,都寫清楚。帳目每三日送到本殿府上核驗一次。誰敢把手伸進來,本殿用這把劍幫他把手剁了。」
孫有財和杜長河馬上彎下了腰。
「下官明白。」
「不要著急去明白,還有事。」
陸淵看孫有財,「戶部沒有錢,本殿是知道的。但是三千兩啟動銀要今天就撥下來。」
孫有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殿下,庫里現在是真空了,前天禮部要祭祀天神,兵部催促九邊軍餉,河東賑災還需要撥款。戶部尚書為了三千兩銀子,險些把庫房裡的老鼠也給賣了。」
「老鼠賣了嗎?」
「沒賣出去,太瘦。」
廳外傳來一聲輕笑。
沈寒秋馬上閉上了嘴巴。
蘇玉靈向她看了一眼的時候,自己的眼睛裡也帶著笑意。
陸淵向側門看去的時候,正好看到蘇玉靈的目光。
蘇玉靈向門後一躲,只留下半截刀鞘。
「本殿先墊付三千兩。」
孫有財的眼睛馬上變得很亮。
「殿下高義!」
「不用說這套話了,就算作是戶部借來的。」
孫有財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陸淵伸出了三個手指。
「一個月一千兩銀子的利息?」
「嫌多的話,你就去向老鼠借。」
孫有財嘴上動了動,最後還是認命了。
「算戶部借的!」
陸淵站起身來走到桌子旁邊,把鳳字營的老帳本翻了出來。
「還有鳳字營拖欠的軍餉,三萬兩由本殿先墊付。把往年撥款的情況都給我,我要查一查這筆錢到底是誰欠的。」
孫有財的臉色稍微有些不好看。
「殿下的帳本涉及內務府、兵部、戶部等幾個部門,追溯五年前的話,恐怕會得罪很多人。」
「欠軍餉的人都不怕得罪鳳字營,本殿怕得罪他們?」
陸淵合上帳冊,「明日午時以前,帳送不到本殿面前,我就拿著尚方寶劍去戶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