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深趕到天牢時,寧國使臣正攔著牢頭換碗。
碎瓷還在地上,三皇子踩著送來的木碗,隔著柵欄冷笑。
「本殿在寧國,連餵狗都不用這東西!」
使臣將國書抵在牢頭胸前,逼他後退。
「皇子受辱,便是寧國受辱。今日不給交代,來日兩國交兵,你擔得起麼?」
牢頭攥著鑰匙,沒敢接話。
何深大步上前,奪過國書塞回使臣懷裡。
「擔不起便換本將來擔。開門,提人!」
三皇子看見禁軍,反倒往牢門前走了兩步。
終於知道怕了?
先前大雍抓人時威風,如今真要鬧到兩國翻臉,還不是得放他出去!
可牢門才開,他便看見兩副鎖銬。
三皇子猛地拽住柵欄,將門往回扯。
「你們做什麼!」
何深抬腳抵住牢門,示意甲士撞開。
兩人進去,一左一右扣住三皇子的胳膊,將他拖出門檻。
「太子有令,請三殿下去雍科院嘗藥。」
使臣撲過去抓鎖鏈。
「住手!貴國怎敢拿皇子試藥!」
何深將他的手撥開。
「放心,醫官驗過,無毒才給他嘗。」
「那也不成!」
「方才不是嫌牢飯難吃麼?換個地方,換個口味。」
三皇子掙得鎖鏈直響,靴子蹬掉一隻,仍死死抵著牆根不肯走。
何深懶得再聽,親手將人提起,交給甲士。
使臣還要阻攔,被護衛推開,跌坐在碎碗旁。
官袍下擺浸了菜湯,他顧不得擦,爬起來便往外追。
人若在大雍出了事,他這個使臣回去,連全屍都未必留得下!
半個時辰後,他持國書求見,被引進太子別院前廳。
陸淵正看著一張圖紙。
謝廣坤擠在旁邊,手裡還捧著一截鐵樣,興奮得額頭泛紅。
「殿下,第一批樣品成了!臣親眼看過,那威力,尋常盾牌根本擋不住!」
陸淵按住他要展開的另一捲紙。
「先別急著報喜,能響幾回?」
謝廣坤頓了頓,「三次試放,皆無破損,不過還得繼續驗。」
「那便繼續驗,能響和能交到將士手裡,是兩回事。」
使臣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也沒心思聽。
他跨上前,將國書往案上一舉。
「太子殿下!兩國尚有邦交,貴國私囚皇子,如今又拿皇子試藥,究竟將我寧國置於何地!」
謝廣坤把圖紙捲起,抱進懷裡。
這東西,外人可不能看。
陸淵看見使臣袍擺上的菜湯,眉梢微挑。
「使臣大人這是陪著吃了頓牢飯?」
使臣臉上一熱,「下臣來討說法!」
「說法已經給了,請你們太子來,賠罪,贖人。」
「我國儲君豈能輕易涉險!」
陸淵站起身,「你家儲君金貴,本宮的家人便該任人欺辱?三皇子犯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日?」
使臣被堵得一滯,卻仍將國書舉在身前。
他不能帶著這麼一句話回國。
至少得見到人,確認大雍不敢真把皇子如何,才有轉圜的餘地。
「下臣要見三殿下。」
「可以。」
答應得如此痛快,使臣反而怔住。
陸淵已招來隨從,吩咐備車。
「秦天師正煉『飛升仙丹』,三皇子精力旺盛,替他嘗嘗苦味,也省得整日砸碗。」
使臣臉色變了。
「殿下莫要拿人命取樂!」
「你還知道人命不能取樂?」
陸淵從他身旁走過,「跟上,正好院裡有件祈福的好東西,也讓你開開眼。」
雍科院試場設在別院外側,隔著一道夾牆,平日專供軍器試驗。
陸淵到時,秦玄已經帶人清空靶道。
老道袖子扎得緊,抱著一塊試驗木牌,見謝廣坤把鐵樣也帶來了,立刻伸手搶回去。
「這是留著查驗的,尚書拿走,貧道怎麼記?」
謝廣坤不情願地鬆手。
「我又沒弄壞!」
「少一道記錄,後面便得重來!」
兩人爭了半句,見陸淵過來,才各自收住。
使臣卻顧不上他們。
三皇子正被扣在場邊長凳上,手裡捧著藥碗,苦得連眼淚都出來了。
一旁醫官驗過藥,正將剩下的封存。
看見使臣,三皇子猛地站起,又被鎖鏈扯回去。
「帶本殿走!這鬼東西,本殿一口都不喝了!」
使臣見他還能叫罵,懸著的心稍稍放下,隨即更加惱怒。
大雍果然只敢折辱,不敢殺!
他正要開口,幾名工匠已推來一架木車。
車上固定著一根粗短鐵管,黑沉沉的,既無弓弦,也沒有弩臂。
陸淵停在遮擋後的觀試位。
他給了完整的設計圖,工部最強的工匠。
天師這邊果然沒讓他失望,真的加班加點的給造出來了。
「舅舅,讓人都退到後頭,今日給三皇子祈福,誰也別搶著沾光。」
何深揮手清場,又親自查看靶道,確認百步之外無人,才退回來。
使臣盯著鐵管,漸漸皺眉。
靠這麼一截東西,便想嚇住他?
寧國也有床弩,也有投石機。
什麼軍器值得這般鄭重,他並非全然不懂。
秦玄檢查完畢,舉牌請示。
陸淵點頭。
老道點燃引線,立即退入遮擋之後。
使臣剛看見一縷火星,耳邊驟然炸開一聲巨響!
他本能地抱頭蹲下,國書脫手,撲在塵土裡。
百步外那塊半人高的舊假山,正面猛地崩開!
石屑迸起,一大塊山石翻滾落地,後面的木靶被打穿,露出一個破洞。
三皇子連藥碗都扔了,縮在長凳後,嘴張著,半天沒喊出聲。
使臣抬起頭,耳中仍在嗡鳴。
那塊石頭,方才還好端端立著。
這麼遠。
沒有拉弦,沒有掄索,只響了一聲,石頭便塌了!
若前頭站的是人呢?
他望向那根鐵管,方才準備好的責問,忽然全忘了。
謝廣坤興奮得往前邁步,被秦玄一把拉住。
「還沒驗完,急什麼!」
陸淵也沒動,只問:「小的呢?」
秦玄明白他問的是手持火銃,搖了搖頭。
「尚未穩妥。這門重樣能試,縮小了還有難處。」
「人手、鐵料,缺什麼列出來。」
使臣聽得心頭直沉。
這竟還只是樣品!
大雍已經造出了這東西,還嫌不夠?
陸淵轉過身,見他扶著矮牆起不來,便走到近前,將沾灰的國書拾起。
「這仙音,寧國接得住麼?」
使臣接國書時,手背撞了兩次紙角。
他不敢再提交兵。
真把這種東西送到城下,自己今日喊得多硬,來日便有多少人追著問罪!
三皇子卻已經撲過來,隔著鎖鏈扯住他的袖子。
「寫信!快給皇兄寫信!」
使臣腿彎一軟,跪了下去。
「下臣即刻修書,請我國太子親赴大雍,賠罪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