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深帶走交割文書時,天師觀後山也響起了一聲轟鳴。
靶前的石板應聲崩裂,碎塊撞上木架,將架子壓得歪向一旁。
陸城甩開擋在身前的厚氈,幾步衝出去,看清石板上的破洞,終於笑出了聲。
「成了!」
他身上的道袍被鐵屑劃破一道,袖口還留著燙傷的痕跡,卻顧不上疼,抓住沈崇山的胳膊,硬將人拉到靶前。
「看清楚!尋常甲冑,擋得住這個?」
頂著忘我的道號待在山裡,他已經受夠了。
別人叫一聲道長,他就得應一聲。
連下山買些鐵料,都要借天師觀修繕的名頭。
憑什麼?
同樣是穿越過來的,陸淵能當太子,他便只能守著一座破道觀!
沈崇山沒有跟著笑。
他先讓匠人查驗鐵管,又翻過試放記錄,看到前面幾頁接連寫著失敗,眉頭才逐漸鬆開。
這一次,總算有了能用的東西。
「殿下,響過這一回,還得再驗。」
陸城臉上的笑淡了些。
沈崇山指向那名正捂著傷手的匠人。
「上一個樣品,險些廢了他的手。若交到人手裡,先傷了自己,再好的東西也無人敢用。」
陸城看了一眼,到底沒有反駁,伸手將那本記錄奪過來。
他懂這個道理。
只是太想贏了。
京里每傳來一次陸淵的消息,他就恨不得立刻把火銃搬到那人面前,讓他看看,誰才有資格坐那個位置!
「繼續驗,缺什麼,我列給你。」
沈崇山點頭,將試樣重新收入木箱。
「器械之外,還要有人。末將去召集舊日親隨,挑出肯賣命的,另編一隊死士。」
陸城盯著木箱,眼裡的熱切再也遮不住。
「人你去找,這東西歸我管。」
兩人各自攥住了箱子一側,很快又同時鬆開。
沈崇山惦記的是讓親隨聽自己的號令,陸城則不肯交出圖稿。
眼下他們都需要對方,這點不快便暫且壓了下去。
試場不能久留。
連著幾日的動靜,已經引得觀中道人過來詢問。
沈崇山提出另尋地方,陸城卻嫌搬運鐵料麻煩。
「找個偏僻村子,占下來便是。」
「村民如何安置?」
陸城翻著記錄,頭也沒抬。
「殺乾淨,省得多嘴。」
沈崇山合箱的動作停住。
這位親外甥說起幾十條人命,竟比報廢一根鐵管還省事。
他沒有應承,只將鎖扣按下。
「先把這一批驗穩,搬遷的事,我去辦。」
陸城已經伏到案前,提筆改起了圖稿,連他何時離開都沒留意。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下一次見陸淵,絕不能再跪著!
……
太子別院裡,陸淵將接城所需的錢糧核定,又把試樣驗收的期限劃掉。
何深可以晚走,兵器不能帶病出門。
等最後一份文書送出去,他才想起,沈夕瑤今日還沒讓人送來學院的校稿。
往常這個時候,她連錯字都圈好了。
陸淵轉去了她的院子。
才跨過院門,他便停住了。
沈夕瑤一手扶牆,一手攥著侍女的衣袖,正試著將傷腳放下。
腳尖剛碰地,她便疼得縮了一下,偏又強撐著往前挪。
侍女急得擋在前頭。
「夫人,醫官只許您略微活動,沒讓您走這麼遠!」
「再兩步。」
沈夕瑤望著廊下的椅子。
明明只有幾步,她卻走得比抄一整頁文章還艱難。
昨夜府里進了刺客,秦蒼帶傷抓人,蘇玉靈又忙著查驗兵刃。
旁人都有事情做,唯獨她,連取本書都得叫人。
義父那句連側妃都不是,偏在此時又鑽了出來。
「站住。」
陸淵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夕瑤抬頭,先下意識將傷腳往裙下藏。
這一下用錯了力,她身子晃了晃,侍女剛要去扶,陸淵已經上前,將人抱了起來。
「逞什麼能?」
沈夕瑤驚得抓住他的衣袖,臉一下紅了。
院門還開著,送文書的小廝才到門外!
「殿下,妾身能走……」
「本宮看見了。兩步路,走得丫鬟都快哭了。」
侍女趕忙讓開通往臥房的路,搶先將軟榻上的書冊挪走。
陸淵把人放穩,拿過矮凳墊好她的傷腳,又讓侍女去請醫官。
沈夕瑤聽見要請人,急忙攔了一句。
「沒傷著,只是有些疼。」
「疼還不算傷,非得走不動才算?」
她被問住了。
陸淵取過旁邊的藥匣,卻沒有立即動手,先看了醫官留下的用藥箋。
她已經被沈家的藥嚇過一回。
入口的、外敷的,都得看清楚。
沈夕瑤望著他逐字核對,原本想解釋的話,忽然堵在了喉間。
那幾隻瓷瓶,她至今想起來還覺得難堪。
他卻沒拿這件事刺過她一句。
「妾身想早些好起來。」
她終於開口。
「學院那邊要謄錄新冊,妾身總不能一直坐著,叫別人來回跑。」
陸淵將藥匣放下。
「你寫出的東西不能用,旁人才叫白跑。稿子能用,送兩趟有什麼要緊?」
沈夕瑤低下頭,伸手去夠榻邊的紙張。
陸淵先替她拿了過來。
最上面一頁,竟是她重新編過的算學題。
原先密密麻麻的講解被拆成幾段,旁邊添了買米、分糧的例子。
他翻了兩頁,停在一處朱圈上。
「這裡為什麼改?」
「先前那道題,孩子沒見過那樣大的數,讀完題便怕了。」
說起正事,她終於抬起頭。
「妾身換成一家五口分米,先讓他們明白怎麼分,再添人數。昨日教習試過,說比從前好懂。」
陸淵接著往後翻。
難怪今日沒有送來。
她連教習試講時遇到的錯處,都重新補了一遍。
「這樣好的東西,你藏著作甚?」
「還有兩頁沒校完……」
「校完了送去,署你的名字。」
沈夕瑤猛地看向他。
陸淵把文稿放回她手裡。
「書是你改的,功勞自然記你頭上。往後教習再有疑難,讓他們寫下來送進府里。」
她攥住紙角,半晌沒能接話。
她曾拼命想要一個更好的名分,仿佛有了那個位置,旁人才肯正眼看她。
可此刻,陸淵讓她把自己的名字寫到書上。
不是沈家的小姐,也不是誰的義女。
是沈夕瑤。
她心中一動,深情的望著陸淵,下意識的抬起手,要去摸他的臉。
突然間,陸淵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夕瑤嚇了一跳,剛緩過神來,陸淵整個身子就朝她壓了過來。
「啊!」
沈夕瑤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渾身僵硬,呼吸都停滯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陸淵身上傳來的男子氣息和壓迫感。
陸淵看著她驚慌失措如小鹿般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下次再敢亂動,本宮就不是幫你上藥,而是把你綁在床上,親自教你什麼叫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