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蒼穹看了看梁三娘,又看向陸淵。
最後,他很識趣地往龍椅上一坐。
「宣。」
周福嘴角動了動。
他跟了皇帝幾十年,一眼就看出來了。
陛下這是準備看熱鬧。
沒過多久,殿外走進來一個年輕男人。
二十歲上下,身形高大,穿著北梁武將常服,左眉有一道短短的舊傷。
那人進殿以後沒有東張西望,先向陸蒼穹行了北梁國禮。
「北梁賀章懷,拜見大雍皇帝陛下。」
禮數很全。
至少比寧國那群拿鼻孔看人的傢伙順眼多了。
陸蒼穹抬手讓他起身。
賀章懷這才轉過頭。
目光落到梁三娘臉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明顯鬆了下來。
「三娘。」
這兩個字叫得太自然。
陸淵眉頭當時就挑起來了。
好傢夥。
當著老子的面叫得這麼親?
賀章懷像是根本沒看見陸淵,快步往前走了兩步。
「你沒事就好。」
「叔祖得到消息以後,連夜調兵南下。陛下也擔心你在大雍受辱,命我先入京見你。」
「東西已經收拾好了沒有?」
「我今日便帶你走。」
梁三娘沒有動。
賀章懷臉上的神情慢慢收住。
「三娘?」
「誰告訴你我要走了?」
賀章懷愣了一下。
「你是北梁三公主。」
「我知道。」
「你被送來大雍和親,如今北梁大軍已到邊境,自然要跟我回去。」
梁三娘眼裡的那一點複雜,徹底淡了。
從小到大,好像所有人都是這樣。
父皇告訴她,為了北梁要來大雍。
大臣告訴她,公主生來便該和親。
現在賀章懷又告訴她,大軍來了,所以她該回去。
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為她好。
偏偏沒人問她想要什麼。
「賀章懷。」
梁三娘看著他,「你一路從北梁趕到這裡,就是為了替別人告訴我,我該怎麼活?」
賀章懷臉色變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來救你!」
賀章懷終於急了,「三娘,你知道梁都現在把事情傳成什麼樣了嗎?」
「有人說大雍逼你嫁給太子,有人說你被扣在這裡,還有人說你在東宮連自己的人都做不了主。」
「你讓我怎麼想?」
他說到最後,目光第一次落在陸淵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輕視。
反而有很深的戒備。
如今的陸淵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只會吃喝玩樂的九皇子。
寧國太子親自進京賠罪,西羌、南詔爭著跟大雍做生意,火銃的消息更是早已傳到北梁。
賀章懷越知道這些,越不相信梁三娘會輕易喜歡上這樣一個危險的人。
「太子殿下。」
賀章懷朝陸淵拱手。
「我只問一句。」
「三娘留在這裡,是她自己願意,還是大雍不肯放?」
陸淵樂了。
「你問本宮幹什麼?」
他往梁三娘那邊一指。
「她長嘴了。」
「自己問。」
賀章懷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
他重新看向梁三娘,情緒激動的問道:「三娘,你跟我說實話。」
「只要你想走,叔祖的十萬鐵騎就在邊境。沒人能攔你回家。」
梁三娘聽到「回家」兩個字,眼神晃了一下。
隨後,她把手伸進袖子裡,取出一張已經有些發皺的紙。
「這東西,你認得嗎?」
賀章懷接過紙,只看了一眼北梁皇帝的私印,神情就認真了起來。
再往下看。
他的臉色也是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和親之後,洞房之中殺夫。」
「太子死了的話,你也不用回去了。」
賀章懷立刻把頭抬了起來。
「不,不可能!」
「這是父皇親筆寫的密令。」
梁三娘把他說的話打斷了。
「我來到大雍,不是為了嫁人。」
「就是來送死的。」
賀章懷手裡拿著密令,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父親賀蒼掌北梁重兵。
所以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忠君愛國。
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護國」二字和把親生女兒送去殺夫陪葬聯繫起來。
「陛下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賀章懷從軍之後見到了很多死去的人。
同袍戰死,他可以替人收屍,敵軍沖陣,他也可以舉刀迎上去。
可眼前這張紙不一樣。
梁三娘不是在戰場上被殺的士兵。
她就是被自己的父親擺到桌面上的一塊棋子。
如果他還用「為了大梁」來為皇帝開脫的話,那自己一路所說的救人之舉,豈不也成了笑柄?
梁三娘笑了笑。
「所以我就該死?」
賀章懷沉默了,感覺心裡堵得慌。
陸淵本來想再嘲諷他兩句,但是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也就沒有再開口了。
這小子至少不是韓苟那種玩意兒。
他很欣賞梁三娘。
但是喜歡得太過自以為是了。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賀章懷才又抬起頭來。
「即便如此,你也沒必要留在大雍。」
「三娘,跟我回去。」
「如果陛下不接受你的話,賀家會保護你。」
「我父親手裡有二十萬兵馬,叔祖也很疼愛你。大梁這麼大,也不會沒有你的容身之地。」
這次梁三娘沒有生氣。
她知道,賀章懷已經可以給到她最大的承諾了。
但是她還是搖搖頭。
「我不會走。」
「為什麼?」
賀章懷的眼睛立刻紅了起來。
梁三娘回過頭來望了陸淵一眼。
「因為他從來沒有告訴我,我應該做什麼。」
「我想練兵,他就讓我練。」
「我想要保護大梁的百姓,他答應了。」
「我不想殺他,但是他也沒有逼我替大雍對付大梁。」
「賀章懷,你是來接你心裡的那個三公主。」
「可我已經不是她了。」
陸淵聽得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恨不得讓周福趕緊拿紙記下來。
賀章懷卻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看著梁三娘,又看向陸淵。
「你就認定他了?」
「對。」
梁三娘回答得沒有一點遲疑。
賀章懷咬了咬牙。
「好。」
「我大梁武人不靠嘴爭。」
他抬手解下腰間佩刀,連刀帶鞘橫在身前。
「太子殿下。」
「我要向你討教。」
陸蒼穹在上面看了半天,本來還覺得這個北梁年輕人不錯。
聽見這句話,臉馬上拉了下來。
跑到朕的皇宮裡,跟朕兒子搶媳婦,還要動刀?
要不是梁三娘就在旁邊,他都想叫禁軍把人先叉出去。
陸淵眉毛一揚。
「你輸贏跟三娘有雞毛關係?」
「她又不是一匹馬,誰打贏了歸誰。」
賀章懷被噎住。
還沒等他開口,旁邊傳來一道拔刀聲。
梁三娘已經把彎刀抽了出來。
她看著賀章懷。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留下嗎?」
「我陪你打。」
「打完以後,把你的念頭一起帶回北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