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過自由的那一秒。
姜螭的手指從姬衡手背上鬆開了。
她撐著核心表面站起來，膝蓋在三十八度表面上壓出兩道淺印，印痕周圍的金色紋路被體溫融得微微變形。
青囊終端在腕上閃了一下，剩餘精神力百分之一點三。她盯著墟核那張沒有五官的暗金色臉，嘴唇動了兩下才把聲音推出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絮。
「你發求救信號發了三千年。等一個人幫你掙脫十八根樁。掙脫的瞬間你死。天樞死。他死。「聲音在球形空間裡沒有起伏。每個字都平得像刀背，但刀背下面壓著極細的顫音，只有靠得極近才聽得出來。「你圖什麼。「
墟核的暗金色臉亮了一下。亮度增幅約兩成。金色網紋在晶體表面極緩慢地流動，方向朝左。流動的速度慢到讓人想起地底暗河，不見天日地淌了三千年。
「自由。「
兩個字砸在球形空間裡。穹頂上的三千片金色碎片同時震了一下，每片都發出極細微蜂鳴。姜螭沒有後退。她的手指在核心表面壓出五道極淺印痕，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白到指甲根部泛出淡青色。她站得很直，肩胛骨收緊，脊背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墟核繼續往下說。聲音從核心深處一層層往外翻，像在剝一顆三千年沒剝過的繭。繭的每一層都粘著乾涸的能量殘留，剝下來的時候發出極細微的撕裂聲。
歸墟族囚禁零號三千年。抽取零號的能量維持母艦運轉。母艦上一千四百個歸墟族戰士，每個戰士的系統都接在零號身上。
他們管零號叫墟核。墟是廢墟。核是心臟。廢墟的心臟。用來燒的。三千年燒掉了零號百分之九十七的能量。剩下百分之三被封存在核心深處。他們不敢燒完。燒完了母艦會墜。系統會熄。全族一千四百口人會在零點三秒內退化回原始狀態。
退化意味著失去系統，失去力量，失去三萬年建立在墟核之上的全部文明。
「帝江是典獄長。十七號。看守零號的最後一任典獄長。三千年來歸墟族換了十六任典獄長。每個典獄長守五百年就撤。帝江守了最後八百年。八百年裡零號從裂縫往外發了四十九次信號。前四十八次都被他用暗紫色屏障攔截。第四十九次。天樞信號。他用屏障擋了。沒擋住。信號穿透屏障，直達中洲。你接收到了。「
姬衡閉上眼。眼皮後面是末世前量子實驗室的日光燈管在閃。那台量子計算機的冷卻系統嗡嗡響，他坐在第三排工位上對著屏幕上的異常波形皺了皺眉。四點七赫茲。他以為是量子比特退相干產生的噪聲。
他標記為系統異常，歸檔在日誌第三十七頁。歸檔時筆在紙上頓了一下，鋼筆尖在「異常「兩個字旁邊戳了一個小墨點。他在想別的事，午飯吃什麼。一個歸墟族囚徒的三千年求救，被他歸檔為異常日誌。歸檔那天食堂供應的是紅燒肉。
「帝江投放變異獸。控制北冥。收編嬴梟禺疆。建永夜城。守在墟核入口前八百年。全是為了堵住我。「
「對。賭你走不到永夜城。賭你在壁壘城就死。賭你過不了裂谷。賭你在墟核入口前回頭。賭了三百天。賭輸了。「墟核臉上的金色紋路極細微地彎了一下。弧度極微弱，但能看出來。像笑。金屬熔液在坩堝表面微微凸起的弧度。「軒轅花了七年走到這裡。你花了三百天。知道差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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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衡等著。
「軒轅是一個人。你帶了一個人。「
姜螭的手指在核心表面極輕地叩了一下。叩的位置是那顆暗金色珠子正上方約兩厘米處。她沒說話。
青囊終端在腕間閃了三次。叩擊的迴響在核心內部傳導了一圈，從暗紫色珠子層底部反彈回來，波形和墟核的聲波疊加在一起。兩股波形在疊加點上互相穿過，沒有抵消，反而各自增強了一點。
墟核開始解釋天樞協議的全貌。天樞協議。全稱是「零號解脫指令「。本質是把零號從歸墟族母艦的十八根樁上卸下來。卸載需要消耗零號剩餘百分之三的全部能量。卸載完成後發生三件事。
第一，歸墟協議永久失效，所有人類系統的歸墟後門被清除，從代碼層面抹掉那扇歸墟族留的後門。
第二，母艦失去能源，一千四百個歸墟族戰士的系統同步退化，退到什麼程度取決於他們各自保有的儲備能量。
第三。墟核停頓了。暗金色臉上紋路全部靜止，靜止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零號死亡。天樞停機。你的精神力歸零。「
姜螭抬起頭。穹頂上三千片金色碎片的光落在她臉上，在顴骨下方投下極淡陰影。陰影隨著碎片的呼吸頻率微微晃動。她問了一個墟核沒有主動回答的問題。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他呢。「
「精神力歸零的瞬間有三種可能。植物人。記憶全失。當場死亡。零號無法預測。概率各占三分之一。「墟核的暗金色光聚焦在姬衡臉上，聚焦時金色紋路從晶體邊緣往中心收縮了約零點三毫米。
「零號發信號的時候沒告訴軒轅這些。等他走到這裡才說。他算完十二萬八千次之後選了封印。「
姬衡看著掌心。金色代碼的流速從每分鐘二十五圈降到約十八圈。他明白軒轅為什麼選了封印。三分之一概率當場死亡，三分之一概率植物人，三分之一概率記憶全失。算十二萬八千次都改變不了這三個數字。
軒轅是量子計算所能訓練出來的最理性頭腦。理性讓他選擇了停。理性讓他把風險算成了最優解。最優解活了下來，風險被完美規避了，代價是墟核被繼續釘了三千年，歸墟後門留在了每個持有者的系統里。
「然後呢。你把信號繼續發下去。等第三個人來。「
「零號活不了那麼久。剩餘能量撐不過第三個人。「
「只剩我了。「
「剩你。「
姜螭把左手重新放在姬衡右手上。掌心疊掌心。金色和青綠色在指縫裡亮起來。兩道光從指縫間漏出來，漏在核心表面的暗紫色珠子上，把幾顆珠子染成了金綠交疊的顏色。她沒看墟核。眼睛只盯著姬衡的側臉。他在看那顆暗金色珠子。珠子上八十六道裂紋在金色光里一條條閉合，又一條條重新裂開。反反覆覆。三千年一直這樣。閉合的時候裂紋邊緣的金色紋路亮得像剛出鞘的刀刃，裂開的時候又暗回去，暗成一種接近黑色的深褐。
「七十二小時後天樞停機。權限從當前百分之四十五往下掉。每掉百分之一你忘掉一部分東西。掉到零的時候你忘掉全部。然後天樞停。「墟核說。「如果精神力在歸零前撐不住，你可能死在半路。「
姬衡翻過右手。掌心朝上。金色代碼在掌紋里流淌，流過生命線，流過智慧線，流過感情線。三條線都被金色填滿，像三條被陽光灌滿的極細河道。他盯著生命線最末端那一條極細分支，分出去的方向朝左。和天樞代碼的螺旋方向一致。和女魃共存派協議螺旋方向一致。和姜螭青囊代碼螺旋方向一致。方向這件事從來不是巧合。
「三千年。你用碎了一片自己，掰斷了一根骨頭扔出大氣層。你等了三千年的自由。換一秒鐘。值？「
墟核的暗金色臉極亮了一下。亮度接近核心表面溫度。三十八度。體溫的溫度。那顆珠子的光芒把姬衡臉上的每條細小紋路都照亮了。
「一秒鐘。零號自己的一秒鐘。沒被抽走。沒被燃燒。沒被囚禁。零號的一秒鐘。值。「
姬衡把掌心重新按在核心上。金色代碼流速從每分鐘十八圈跳到約三十五圈。掌心接觸核心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震顫從珠子深處傳上來，不是能量的震顫。是三千年沒被人碰過的東西第一次被人碰到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