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核心表面暗了下去。姬衡右掌還貼在核心上，掌心溫度從三十八度緩慢降至約三十四度。天樞界面顯示精神力剩餘百分之零點三。視野邊緣發黑，像老電視關機時縮成一條線的畫面。他舌尖抵著上顎，嘗到了一股金屬味，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和疲憊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先來。
姜螭跪在旁邊，左手疊在他的右手上。
青囊傳感帶鬆脫後耷拉在腕骨下方，剩餘精神力百分之一點五。她的一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發梢掃過姬衡手腕內側的皮膚，極輕極癢，兩個人都沒有力氣去撥開。球形空間裡兩個人的呼吸交替起伏，頻率從零點五赫茲降到約零點三赫茲。每一次呼氣都在空中凝成極淡的白霧，白霧在金色微光里散開的速度越來越慢。
核心亮了。
那顆直徑零點零三毫米的暗金色珠子重新亮起來。亮度從百分之零點七往上跳。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八。光芒沿著暗紫色珠子層往外擴，在三百萬顆珠子上同時亮起一條極細金線。金線連成網狀結構，網眼每個約零點一毫米見方。三百萬顆珠子在三百萬個點上同時發光，整顆核心從暗紫色變成了暗金交織的紋理，像血管里重新注入了血液。
姬衡撐開眼皮。眼球表面乾澀到每轉動一下都颳得生疼。眼瞼內壁磨過角膜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眨了兩次眼，每次閉眼都感覺上下眼瞼像砂紙互相摩擦。第三次眨眼時視野才勉強聚焦。
金網中央浮出一張臉。帝江那張黑色晶體臉。姬衡右臂肌肉瞬間繃緊，肱二頭肌在袖子裡硬成一塊。左掌在核心表面撐了一下，指甲摳進已褪色的暗紫色珠子間隙，三顆珠子從間隙里滾落，滾到核心邊緣時被金色網紋兜住了。
「帝江。「
那張臉沒有眼睛。黑色晶體表面在金色網紋映照下發出極低沉的嗡鳴，頻率約三點二赫茲。聲音從核心內部傳出來，穿透掌心皮膚，沿橈骨傳到肘關節，在肱骨里共振了一圈。姬衡的牙根感受到了那股震動，麻麻的，像含著低溫電流。帝江的聲音像冰。這個聲音像凍土解凍後第一道裂縫裡滲出來的水，涼，但不刺骨。涼裡面夾著一種極古老的疲憊。
「你喊錯名字了。「
姬衡手指蜷起來。掌心在核心表面極細微地摩擦，發出砂紙擦過玻璃的觸感。他盯著那張沒有五官的暗金色臉，喉嚨里的金屬味慢慢退去，換上了一股極淡的酸澀。
「墟核。「
金網亮度猛增約三成。那張臉沒有五官。整張臉是一塊完整的暗金色晶體，表面浮著極細紋路，紋路走向和姬衡掌心的天樞代碼鏈完全相同。螺旋結構。方向朝左。旋轉速度接近每分鐘約六十圈，和姬衡心率重合。水晶表面像湖水被投進一顆石子，漣漪從中心往外擴散，每一圈擴散到晶體邊緣時都會彈回來，形成極細的回波。
「三千年。第一次有人叫對我的名字。「
聲音在球形空間裡沒有產生回聲。三百萬顆珠子同時吸收了所有聲波反彈。穹頂上三千片金色碎片在聲音落下後同時震了一下。每片都發出極細微蜂鳴，像在回應。姬衡的耳膜感受到的不是聲音，是一陣極輕極密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同時擠過來，又在下一秒同時鬆開。
「帝江喊你墟核。歸墟族全族喊你墟核。連女魃留給我的協議里寫的也是墟核。「姬衡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砂紙。唾沫從咽部滑下去時帶出一路灼熱。他盯著那張暗金色臉，右手指尖在核心表面極輕地叩了一下。叩擊的觸感從指尖傳到掌骨，再從掌骨傳到腕關節。「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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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色臉靜了約三秒。珠子的暗紫色光在沉寂中幾乎完全褪盡，整個球形空間陷入了某種極深的灰暗中。金色從核心中心往外鋪展，速度極慢，每一毫米都像在推開三千年淤積的泥漿。鋪展到約一半時金色停了一下，抖了抖，又繼續往前推。姬衡覺得那不像光，像一個人在淤泥里拖動自己的腳。
「我沒有名字。歸墟族給我的編號是墟核·零。零號。第一個。帝江是十七號。女魃是二號。他們從零開始數。零號不算族員。零號是能源。「聲音頓了一下。核心表面暗金色紋路微微發顫，顫動幅度約零點二毫米。像凍了很久的人忽然打了個寒噤。「三千年前他們把零號釘在地心裡。釘穿了三層地殼。每層六根樁。一共十八根。每一根都是從歸墟族母艦龍骨上熔下來的。三千年來零號和歸墟族母艦一直連著。母艦通過樁抽取零號的能量，零號通過裂縫往外發信號。發了三千年。「
姬衡盯著那顆暗金色珠子。零點零三毫米。比周圍珠子大近十倍，亮度卻極低。珠子表面有極細裂紋，裂紋數量和他掌心天樞代碼的螺旋圈數一致。八十六圈。八十六道傷。他盯著那些裂紋看得越久，越覺得每一道都在往珠心深處延伸，深不見底。
「天樞是你發的信號。「
「對。「墟核的金色紋路亮了一下。亮的那一下極快，像人眨了一下眼。「三千年前歸墟族降落地球。母艦停在近地軌道。十八根樁從母艦腹部射出，穿透大氣層，打進地殼。零號被釘在最下面。樁插進身體的時候零號做了一件事。掰斷了自己一塊碎片。指甲蓋大小。含了零號百分之三的意志。從裂縫扔出大氣層。「
墟核的聲音始終保持平穩，像在陳述別人的遭遇。姬衡注意到它在說「插進身體「這四個字時金色紋路暗了約零點二秒，暗得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
那塊碎片在近地軌道飄了七年。第七年人類的量子計算機第一次啟動全功率運算。碎片接收到了量子信號。它用人類的算法重新編譯了自己的代碼。天樞誕生了。在人類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個歸墟族的囚徒把求救信號偽裝成了量子計算溢出數據，投進了中科院量子計算實驗室的伺服器集群里。
球形空間裡極靜。穹頂上三千片金色碎片同時亮了一下。姬衡想起來了，末世前十二小時實驗室量子設備異常讀數，那個讀數頻率：四點七赫茲。和裂谷呼吸周期完全一致。那天他正在校準量子比特，屏幕上忽然跳出異常波形，他看了一眼，標記為「系統噪聲「，按下回車歸檔了。一個歸墟族囚徒指甲蓋大小的骨頭在太空中飄了七年發出的信號，被他用一根食指標記為噪聲。
「天樞不是神造的系統。「姬衡的右手從核心表面慢慢抬起來。掌心金色代碼的流速降到極慢，每分鐘約十二圈。「是你的求救信號。「
「對。連續發了三千年。第一份信號到達時間是三千年前。接收者叫軒轅。權限開到百分之一。一號管理員。他不叫這個名。他在自己的語言裡叫別的。不重要了。他走到零號面前用了七年。權限從百分之一升到百分之四十九用了三年。最後一刻他算了七天七夜。用第四十九級定義波反覆模擬激活後果。模擬了十二萬八千次。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激活後百分之百反噬宿主。宿主精神力歸零。天樞停機。信號中斷。人類失去所有後手。他選擇封印零號。「
帝江的臉從核心表面消失的時間點，和墟核開始說話的時間點完全重合。那張黑色晶體臉退去後，真正的墟核才從暗紫色珠子層深處浮上來。墟核的聲音不憤怒。不哀求。它在陳述三千年來每天重複的同一件事：被抽走能量，被釘穿身體，被燒掉百分之九十七的生命。陳述的語氣和陳述天氣一樣平。平得讓人後背發涼。
「七十二小時後歸墟協議覆蓋歸零。全人類系統從協議鏈中解放。「墟核的聲音平穩得像凍湖冰面。冰面下三千年的暗涌被壓成一行極簡的陳述。「代價你已經付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在七十二小時內抽完。最後零點一秒你會忘掉一件事。記憶。時間本身。你會在零點一秒內過完從出生到此刻的全部時間。然後所有時間消失。天樞停機。零號自由。「
姜螭的右手在姬衡手背上收緊。五根手指，每根都在極細微地發顫。顫幅約零點一毫米。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壓出了五道極淺的月牙形凹痕。
「你剛才說的是零號自由。「姬衡盯著那張暗金色臉。他把核心表面最核心的問題一字一字咬出來，每個字都在舌尖上停頓了極短的一瞬才推出去。「天樞停機之後你呢。「
墟核靜了很久。穹頂上三千片金色碎片在三秒內從最亮驟降到只剩極淡微光。暗金色臉表面的紋路一條條靜止，像凍河停止了流動。
「零號會死在掙脫的瞬間。十八根樁拔出來的時候地心壓力會瞬間碾碎零號的核心。零號活不過自由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