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播種餘波

  蘇若的情報在姬衡踏上潮汐城港口的同一時間送達：帝江播種裝置四條能源管道被切斷後沉洲播種覆蓋率從百分之十二一次性跌至約百分之一點七。剩下約百分之一點七的覆蓋區域集中在萬蛇窟出口豎井周邊約三公里半徑範圍內。帝江的備用發射天線在裝置瓦解前完成了最後一次廣播。廣播時長約零點三秒。零點三秒里約八百條歸墟族轉寫信號從備用天線射出，覆蓋了豎井周邊約二十八平方公里的區域。區域內約四千名沉洲本地居民在約零點零一秒內被強制植入了歸墟族初始轉寫信號。植入深度極淺，神經系統侵入度約百分之三，只相當於全球歸墟協議植入深度的約三十分之一。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但剩下那百分之一點七覆蓋區域內的歸墟族轉寫信號在失去了母艦能量持續供給後開始逐層衰竭。衰竭速度約每天百分之零點三。按衰竭速度剩下百分之一點七將在約六天內完全失效。受影響約四千名沉洲本地居民將在失效後恢復到被轉寫前的人類神經狀態。恢復程度因人而異。輕微者可能只丟失一段約數日的短期記憶，轉寫信號在淺層神經系統上烙下的痕跡極淺，淺到大腦自身的突觸修剪機制在約三周內就能把全部異常突觸清除乾淨。較重者可能需要約數月的神經重塑。其中約兩百人的轉寫信號在植入時恰好命中了一個正處於高可塑性窗口期的神經區域，信號滲透到了皮層下約零點五毫米的突觸層，清除需要逐層剝離。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姜螭的筆記本上新增了一頁：沉洲播種殘餘受害者·神經修複方案草案。草案第一條是派遣壁壘城醫療隊赴沉洲北部廢棄礦村，攜帶青囊活化液和靈樞遠程共振設備。第二條是建立約六十天的神經重塑跟蹤監測周期。每兩周掃描受害者的歸墟族代碼殘餘量，殘餘量降至百分之零點一以下的解除監測。第三條寫了一半停住了。鉛筆尖在紙面上頓出一個極小的灰點。第三條是關於兒童受害者的。轉寫信號對十四歲以下兒童神經系統的滲透深度比成人高了約百分之三十，因為兒童的神經突觸修剪機制沒有完全成熟，對歸墟族代碼的天然抗性只有成人的約七成。她需要更多的青囊臨床數據才能寫完第三條。

  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帝江在母艦上還剩至少三套播種裝置。三套裝置的裝機容量分別約歸墟協議全球版的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二十。加起來夠覆蓋整個地球。」白澤在他的鋁板帝江坐標旁邊加了一行新數據。數據來源是嬴梟在歸墟族代碼消退後補充的供述。母艦上儲備了至少三套備用播種裝置，每套在母艦能量滿充狀態下可以在約七十二小時內完成全球播種覆蓋。三套加在一起夠帝江在能量供給恢復後將地球所有人類在約兩周內全部轉寫。嬴梟供述的母艦能量儲備量約兩萬四千單位。歸墟族母艦的太陽能收集翼面積約十二平方公里，每天可補充約三百單位。兩萬四千單位加每天三百的補給，夠支撐一次全球播種。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裹著極細的鹽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全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從深海翻上來的腐朽氣息。公冶鎩說過這股味道在大崩塌之後越來越濃，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被翻了個面。他站在甲板上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鹽和腐腥的空氣，肺里涼絲絲的。

  白澤把粉筆在鋁板上按了一下。按的力度比平時重了約三成。粉筆在鋁板上留下了一個比平時約大一半的白點。「三套備用。帝江在萬蛇窟損失的只是第一套現貨。母艦上的才是真正的庫存。滅了第一套，還有三套。」

  遠處地平線上壓著灰紫色雲層，雲的底部平直得像被刀切過。那下面是大海，海水的顏色和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偶爾一道白色浪花在灰暗中閃一下，提醒他那下面是有水的。

  姬衡右掌貼在潮汐城作戰室的白板上。白板表面冰涼。潮汐城靠海，春天氣溫約十二度，海風從港口方向從窗戶的裂縫中灌進來，風在作戰室內沿牆面往下沉降時把白板表面溫度拉低到了約十度。他的掌心貼在十度的白板面上時熱量流失速度約每秒零點一度，掌心金色紋路的亮度因為表冷而下降了約一成。天樞將母艦坐標推送到白板上。坐標是一串極長的數字串，數字串精度到小數點後六位。六位精度對應的空間定位誤差約±十七公里。十七公里在近地軌道上是一個不需要修正就能直接鎖定的距離。誤差範圍比永夜城廢墟到裂谷壁畫的距離還短了將近一半。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了一遍。每個人的措辭、語氣、停頓的位置。回放不是為了復盤，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末世里漏掉細節的代價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有時候一個被忽略的呼吸節奏就能改變整個判斷的方向。

  「遠征母艦需要的時間窗口可能在一年內。一年內天樞權限需從百分之六十二升至百分之八十以上。」他說這句話時指尖在白板上從左往右劃了一道極淡的痕跡。痕跡起點是潮汐城，終點是母艦坐標。線劃得不直。白板表面因海鹽侵蝕出現了幾處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凸起，指尖划過凸起時線偏了約零點五毫米。但偏的方向還是對的。朝上。

  白澤在鋁板上畫了一條線。從潮汐城往上，穿出大氣層，穿出小行星帶。線的末端標註：歸墟族母艦·滅絕派總部·帝江本體所在。線旁邊寫了一個字：回家。從這個字出發再畫一條線，線從母艦折回地球，折回中洲壁壘城，折回城牆下小孩遞石頭的位置。兩條線構成一條弧。先上去，再回來。遠征母艦，消滅帝江。然後回家。他用粉筆在弧的兩端各畫了一個小圈。出發點和歸點。出發圈比歸點圈大了約一半。回程永遠比出發更不可預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