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還想再勸，李懷德卻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意味。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王主任那張失望的臉。
再怎麼說老王平時跟自己這邊走得近，算是自己這邊的人。
他也不想把話說得太死，便補了一句。
「不過老王，你要是還有別的親戚在廠里，並且還沒拜過師，那我倒是可以介紹到李師傅的門下。
李師傅那人教徒弟確實有一套，我這邊也能幫著遞個話。
可已經拜了師的那是真不行，這個口子開了，往後廠里人人效仿，那不亂套了？」
王主任聽到這話，心裡雖然還是有些失望，可也知道李懷德說的在理。
他把信封重新揣回兜里，點了點頭：「行，李廠長，我明白了。那我回去跟我哥說一聲，看他是什麼意思吧。」
他說著站起身來，道了聲謝，便推門出去了。
李懷德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同時心裡暗暗慶幸自己剛才沒接那信封。
那點錢雖然誘人，可要是因為這事兒在李衛東那邊丟了分量，那才是揀了芝麻丟了西瓜。
他搖了搖頭，放下缸子，起身拿起飯盒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人聲鼎沸，打飯的窗口前排著長隊。
飯菜的香氣混著人身上的汗味，在空氣里攪成一團。
李大虎和李衛國端著各自的飯盒找了個靠牆的桌子坐下來。
飯盒裡是兩個窩頭、一勺炒青菜和一勺炒土豆片。
雖然算不上豐盛，但也能勉強讓人吃個八分飽。
兩人剛坐定，就感覺到周圍有不少目光朝這邊投過來。
李衛國抬起頭，正好和一個隔了兩張桌子的年輕工人對上了眼。
那人沖他咧嘴一笑，舉起手裡的筷子朝他點了點，像是在打招呼。
李衛國也笑著點了點頭。
又往旁邊看了一圈，還有好幾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工友。
也都朝他們這邊露出善意的笑容，有的還衝李大虎豎了個大拇指。
李大虎低頭扒了一口飯，像是沒怎麼在意這些目光。
可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些人看他們的眼神跟以往不一樣了。
以前他只是一個五級工，跟大家都差不多的樣子。
可從今天開始，他是「考上了六級工的六級工」。
而李衛國是「不到兩年就考過了四級工的年輕師傅」。
在這個憑手藝吃飯的地方，這就是本事，就是別人高看你一眼的理由。
可並非所有人的目光都那麼友善。
食堂另一頭，易中海坐在一張靠里的桌子旁。
他的面前擺著一碗湯和兩個窩頭，但他卻吃得極慢。
他抬眼看了一眼李大虎那邊。
那邊周圍圍了一圈人，有說有笑的，那股子熱絡勁兒，像是李大虎立了什麼大功似的。
他把手裡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擱，嘴角往下壓了壓。
憑什麼？他不過考了個六級工，就這麼多人捧著？
自己好歹是七級鉗工，雖然這次八級沒考過，可工級也比李大虎高一級。
要是按年頭排、按技術論，他易中海哪點比不上李大虎？
他越想越覺得心口堵得慌。
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已經沒那麼熱了，寡淡得像是白開水。
劉海中坐在易中海斜對面，盤子裡是幾個窩頭和一份土豆。
他吃得也不痛快。
剛才在車間門口聽的那些話還在耳朵里嗡嗡響。
「考了兩次都沒過七級鍛工」——這話像是針扎在背上。
他抬頭看了李大虎那邊一眼，目光在李衛國身上停了一瞬。
那小子才學兩年就考過了四級，還不是仗著李大虎教？
自己手底下帶了這麼多年的徒弟，雖然沒有像他這樣考級這麼快的，可是也有不少不錯的。
他悶聲咬了一口窩頭，嚼了兩下，覺得又干又硬，讓他怎麼都咽不下去。
賈東旭坐在劉海中旁邊，飯盆里的飯幾乎沒怎麼動。
他低著頭，手裡的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盆里的菜。
可同時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偷偷往李大虎那桌瞟一眼。
他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如果當初自己再多下點功夫，如果師傅肯多教自己幾手。
是不是今天被大家圍著道賀的人裡頭，就有自己一個？
他想起昨天在考場上報廢的那個零件，想起師傅從考場出來時那張陰沉的臉。
想起今天一路走來聽到的每一句議論。
這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胸口，讓他連喘氣都覺得沉。
悄悄看了看易中海的臉色，此時易中海正盯著碗裡的湯發愣。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像是隨時會拍桌子站起來。
賈東旭趕緊低下頭，把那些念頭也一併壓了下去，假裝專心對付自己盆里的飯。
吃完飯以後，易中海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水湯喝完，站起身來，拿著飯盒就準備離開。
劉海中跟在他身後，賈東旭走在最後，三人的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像是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人渾身不自在的地方。
可越是往外走，那些目光就越像是粘在了背上。
有人在門口端著碗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有人走過他們身邊時回頭多看了一眼。
也有人匆匆低下頭假裝在忙別的事，可那躲閃的眼神反而更讓人難受。
那些目光里，有的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思，有的帶著幾分同情，有的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賈東旭只覺得後腦勺一陣陣發熱，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衣領里。
他加快腳步跟上易中海，低聲叫了一句：「師傅.....」
易中海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半步。
等賈東旭跟上來，他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好了，管好咱們自己就行了。別人說什麼，不用理。」
說完這句話，他拿著飯盒，轉身就朝車間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背挺得筆直。
像是用這副姿態告訴所有人——他易中海還沒倒下呢。
劉海中悶聲跟在後面，也把飯盒收了。
他同樣一句話沒說，徑直朝鍛工車間的方向去了。
賈東旭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兩人各自散去的背影。
又回頭看了一眼食堂里還在交頭接耳的那些人。
咬了咬牙，轉身快步朝鉗工車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