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衛民掛了電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眉頭都擰成了疙瘩。
肉聯廠是廠里最主要的肉源，連他們都沒多餘的貨，這年關底下，自己還能去哪兒找肉？
要是不能保證工人們的用餐，還有這過年給工人們的福利。
別說工人們有意見，怕是連上面都要問責。
他想起下午跟李懷德叫板的話，心裡頭第一次泛起了悔意。
如果當初他要是能不那麼衝動，或許.....
正煩躁著，秘書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廠長，採購科的人回來了，說去了好些的肉鋪，也都沒弄到多餘的肉。」
楊衛民擺了擺手，聲音透著疲憊。
「知道了，時間不早了，讓他們先回去吧。」
秘書走後，辦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辦公樓里的人陸續下班，走廊里的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他這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尼古丁的味道卻壓不住心裡的焦慮。
他忽然想起李懷德說的，那些野豬肉和鮮魚是李衛東弄來的。
心裡動了動：要不要去找找李衛東本人？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被他給壓了下去。
他這是第二次得罪李衛東了，他也知道去找李衛東肯定不會有什麼結果。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菸灰缸里堆起了小山。
楊衛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覺得，這個廠長的位置，好像沒那麼好坐。
第二天一早，李懷德剛進軋鋼廠大門，就聽見幾個工人在角落裡低聲議論。
「你們聽說了沒？楊廠長昨晚好像沒回家，就在辦公室待著了。」
「可不是嘛，我早上來的時候見他辦公室燈還亮著。
聽說.....是為了採購肉的事犯愁呢。」
「嗨，這還不是他自找的？非要從李副廠長手裡把這活兒搶過去，結果自己又弄不來，能不愁嗎？」
李懷德聽到這些，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沒多停留，他就徑直往自己辦公室走。
進了屋，他慢悠悠的泡了杯茶，坐在椅子上抿著。
他早就料到，楊衛民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根本不可能弄到肉。
這年月，肉源緊俏得很，哪是說找就能找到的。
正喝著茶，他辦公室的門也是被敲響了。
李懷德挑了挑眉，心裡也是有了數，起身去開門。
和他想的一樣，門外站著的果然是楊衛民。
此時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裡布滿血絲，顯然是熬了一整夜。
「楊廠長，這麼早找我，有事？」李懷德故作驚訝的問。
楊衛民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強撐著說道：「老李啊，廠里採購肉的事，我看還是你來吧。
生產上一堆事夠我忙的，這採購的活兒，我實在顧不過來。」
李懷德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楊廠長，這可不行啊。昨天你信誓旦旦說有辦法，我這邊都跟人家說清楚了，現在再找回去，人家能樂意？」
楊衛民耐著性子說：「老李，咱們都是革命同志，得互相幫襯著克服困難嘛。
以前這活兒不一直是你管的？熟門熟路的，你就多費心。」
李懷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沒接話。
楊衛民見他油鹽不進，臉色沉了沉，語氣也硬了起來。
「李副廠長，這是工作安排，希望你能服從。」
「楊廠長，我.....」
李懷德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捂著肚子，眉頭皺成一團。
「我.....窩這老毛病犯了，肚子疼得厲害，得請幾天假去醫院看看。
這工作上的事，怕是幫不上忙了。」
說著，他還故意彎下腰，裝出一副痛苦的模樣。
楊衛民看著他這副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卻發作不得。
他你就算知道李懷德是裝的，此時也不能逼著一個「病人」幹活。
李懷德見他沒話說，直起身，捂著肚子往外走。
「楊廠長，我先去醫院了，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他一邊走一邊揚聲喊：「小王，小王！快，扶我去趟醫院，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走廊里很快傳來小王慌張的回應聲。
楊衛民站在原地，看著李懷德「虛弱」的背影，氣得攥緊了拳頭。
不過他也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懷德被人扶著走遠。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窗外的陽光明明晃晃，卻照不進他心裡的煩躁與憋屈。
楊衛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覺得頭嗡嗡作響。
李懷德裝病脫身，廠里採購肉的爛攤子就徹底壓到了他頭上。
思來想去，他也只能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老領導身上。
他定了定神，抓起電話，有些緊張的撥了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喂，哪位？」
「老領導，是我，小楊啊。」
楊衛民連忙放低姿態，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哦，小楊啊，這大清早的找我，有事？」大領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楊衛民深吸一口氣，把昨天和李懷德爭執、自己攬下採購肉的活兒，如今卻弄不到肉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最後他懇切道：「老領導，您看能不能幫幫忙？年關底下，要是給職工發不出肉，怕是要出亂子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嘆，又帶著幾分訓斥。
「小楊，你怎麼又犯這種愣勁？忘了上次工人暴動起來的教訓了？
採購這種事，能隨便搶過來的？
他李懷德管了這麼多年後勤，門路比你熟，你這不是自討苦吃？」
楊衛民被訓得也不敢說話，只能低聲應著。
「是，是，我當時也是一時糊塗.....」
大領導又說了幾句，無非是告誡他辦事要穩妥，不能意氣用事。
楊衛民大氣不敢喘，直到那頭的語氣緩和了些，才小心翼翼的開口。
「老領導，那您看.....這肉的事，還能協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