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絕活兒《頂燈》(二)
台下看戲的社員們,指著指台上那個怕老婆的賭漢,笑得前仰後合:「你看這貨的慫樣子,被他婆姨一頓罵,嚇得魂都沒咧。」
「他就活該!賭錢耍錢,就該好好收拾!」
「嘿,就得有個管得嚴的婆娘,要不再大的家業,也得叫那敗家子給敗光嘍!」
喧鬧聲隨著鑼鼓此起彼伏,等皮筋媳婦王彥龍端出燈碗,皮筋一看見那盞油燈,一張臉瞬間垮下來了,他像被抽了骨頭似的,整個人矮了半截。
他伸著脖子朝後縮,連連擺手,扭著身子想求情。被媳婦一聲喝止,立馬僵在原地,哭喪著臉,露出一副任命了似的表情。
陳向東拍了拍林狗娃肩膀,目不轉睛的盯著台上:「快看!要開始頂燈了!」
林狗娃趕緊把脖子伸的老長,睜著那雙小眼睛,生怕漏掉一絲細節。
鑼鼓驟然收緊,梆子聲聲急促。
茅師道頭上頂著燈碗,就這麼脖子硬挺如柱的雙膝著地,緩緩原地轉圈兒,每一次扭轉身子,頭頂的燈火便跟著輕輕晃蕩,台下的笑聲霎時一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寒風掠過台面,燭火忽地偏斜了一瞬,前排觀眾看得最真切,那火苗,剛才好險沒熄滅!
有人下意識就攥緊了拳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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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側,陳向東和秣狗娃也跟著驚出予一身冷汗,秣狗娃緊張的掐著胸口,一臉後棺的扭頭看向陳向東:「額滴神呀!剛才那陣風快把額嚇死咧!」
陳向東皺著眉朝外面張望了片刻,有收回目光:「沒事的,現在不是沒風了嘛。」
他說著朝台上努了努嘴:「你瞧,那燈穩著呢。」
轉圈作罷,茅師道塌著腰走矮子步,迂迴繞台一周,燈焰始終穩穩朝上,不曾灑下一滴燈油。
驚嘆聲在台下此起彼伏的響起,直到兩條長條凳並排擺開,全場氣氛也被推向了頂點。
茅師道匍匐於地,上身壓低,從凳面下方慢慢向前鑽,頭頂的燈碗距離木板不足一寸,稍不留神,就可能撞翻燈碗。
他就這麼微調著頭皮發力,那隻燈碗從額頭,一點點向後腦勺挪動。
台下再無說笑聲,不少觀眾身子微微前傾,大氣不敢喘一口。
第一排的李書記搭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的就抓緊了,指尖摳進棉褲的布料里,生怕一陣夜風、一個失衡不穩,那燈碗就「啪嗒」摔地上了。
只見燭火擦著木板邊緣,一點點的探了出來。觀眾席里響起一片長舒一口氣的聲音,都在為剛才那險象環生的一幕,捏了把冷汗。
鑽過條凳,緊接著就是鑽方桌。一些簡化的演出根本不需要這一出,這是茅師道親自給自己下的難度。
只見台上,茅師道孤身一盞明燈,手腳並用的緩緩攀上桌面。
那些看過《頂燈》的老戲迷馬上就知道了,接下來,就是整場戲最驚險的一幕——下腰!
隨著鑼鼓催緊,茅師道在方桌上緩緩向後下腰,脊背彎成一張弓,身子倒掛,後腦勺朝著台面緩緩垂去。
額頭頂上燈碗輕輕搖晃著,那一簇跳動的燈焰,看的全場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弄出一丁點兒動靜,驚擾了台上的演員。
腰下到了底,那燈碗依舊牢牢粘在茅師道頭頂!
直到皮筋下腰結束,緩緩直起身子,取下頭上那盞依舊燃燒著的油燈,一直大氣不敢喘的台下觀眾席里,轟地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牛批!」一個年輕後生猛的站起來,巴掌拍得「啪啪」作響。
「這是從哪兒請的丑角?功夫咋這歪呢!」前排的江大栓激動的朝旁邊人喊,聲音都
劈了叉,旱菸袋在他手裡抖得像篩糠,菸灰落身上了都渾然未覺。
「今天算是開了眼了!咱東坪縣劇團是真有奇人啊!」後排一個裹著頭巾的婆姨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邊說邊朝台上豎起大拇指。
大姑娘、小媳婦、一排排的觀眾全都噼里啪啦的鼓起掌來,一直從公社大院門口傳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陳向東和林狗娃在台側看著這一幕,手掌心拍得通紅,嘴裡也跟著人群喊了一聲:
好!」
掌聲和叫好聲像潮水一樣湧上舞台,一波接一波的拍打在台沿,又翻卷著湧向四面八方的夜色里。
茅師道眼圈有些泛紅,目光緩緩掃過台前那一張張為他喝彩的面孔,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喉頭有些發梗。
這一刻,他等了十年了————
他把手搭在胸前,站的端端正正的,然後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腰彎的很深,深到那顆光溜腦殼幾乎和膝蓋平齊。
這是他積攢了十年的心意,借著這一躬,獻給觀眾,也獻給他腳下的舞台。
一出《頂燈》,炸翻了整個紅星公社,卻也讓接下來登台的《洪湖赤衛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哪怕有宋林峰、劉靜茹這群學員散在人群中帶頭鼓掌,可回應者卻稀稀拉拉。
戲還沒唱到一半,台下的觀眾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人也多是在低頭收拾板凳,裹緊棉襖,準備起身走人。
演出結束後,盧美茵、何建設、潘蘭香等人回到後台,除了偶爾響起的幾道嘆氣聲,化妝間裡幾乎再聽不見任何響動。
盧美茵坐在化妝檯前,戲服還沒換下來,雙眼無神的望著鏡子裡那張還沒卸乾淨妝容的臉,也不知是在問其他人,還是在問自己:「以後————還有機會翻身嗎?」
潘蘭香和何建設扭頭看了她一眼,卻沒人接話。
氣氛壓抑的讓人胸口發悶。
老戲重新登台,他們這些從現代戲裡熬出來的台柱子,就是第一批被時代翻篇的人。
半晌後,潘蘭香緊緊抿著嘴唇,望向盧美茵:「美茵姐,咱們現在得團結起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內訂了。」
她目光閃爍了幾下,遲疑著說道:「現在朱正確是老戲復出試點的負責人,咱們肯定指不上他。別管你們以前咋看我的,說我狗腿子也好,說我牆頭草也罷————現在能幫咱們的,就只有賈大方了。」
「賈大方?」盧美茵和何建設全都一愣。
緊接著,盧美茵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像是帶著幾分意外,又像是警惕:「他能幫啥?他自個兒都被晾到一邊了。」
潘蘭香從凳子上緩緩轉過身子,正對著他倆,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我知道他那人不招人待見,可眼下老戲越來越紅火,咱們這些人要是再這麼幹耗下去,以後怕是連登台唱戲的機會都沒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打量著兩人的臉色:「咱們現在除了找他,難道,還有其它的選擇嗎?」
聞言,盧美茵和何建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遲疑和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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