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之後,杜塞道夫遠郊的一處魯爾區大煤田,幾口新打的煤層豎井口子上,一根根瓦斯排放管道口被接上明火試驗集氣效果。
長長的火舌在管口噴吐,說明這些豎井裡富集的煤層氣非常豐富,地層壓力也非常好。
能源巨頭萊茵集團的項目負責人,以及法本化學前來籌備制氫廠的項目經理,外加總參謀部派來監督的魯登道夫少將,看著這一幕,全都不禁悠然神往。
帝國真是天運加身,每次遇到瓶頸,都能有天助。這麼好的辦法,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呢。
不遠處還有一個偉岸的身影在那裡忙碌指點,正是裝備規劃處長奧斯卡上校:
「如果這些井出氣不足,那就是岩層壓力不夠,固體很難傳導壓力,可以在挖豎井後再實驗性開採、挖幾條橫向的巷道。不用采太多,只要增大接觸面即可。
然後就往下面灌水,在橫向巷道里蓄水,再加入施普雷亞型枯草芽孢桿菌培養液。這種微生物是以發酵分解大分子化石燃料有機團著稱的。不僅能分解超重質原油,也可以分解煤炭層里一些發酵不完全的有機殘留,形成更多甲烷和純淨的煤炭,甲烷就會順著釋放出來。
雖然幾十年後要開採這些煤田時會多費點事,要重新把水抽乾,但那點小問題已經無所謂了。抽水並不用太高成本,污染深層地下水也不是我們現在有空考慮的。而且我們將來還可以從上往下一層層挖,不用這些井也沒關係。」
奧斯卡前世是學微生物的,雖然主攻製藥方向,但專業基礎課讓他對所有的發酵相關微生物都很了解。
他前世讀研那幾年,剛好頁岩油的概念很火,他看到幾篇微生物發酵助力頁岩油開採的論文,出於好奇就研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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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知道施普雷亞型枯草芽孢桿菌對很多種化石燃料里降解不夠完全的成分,都可以起到催化降解的效果。他穿越時剛好給研究所帶了一些這種菌株,現在當然要充分利用。
說白了,天然的古代動植物遺體,原本有大量複雜的有機物,但是在幾千萬年的微生物分解降解後,動物類發酵產物就剩下各類烷烴和芳香烴為主,那就變成了石油。而古植物發酵產物主要是碳和甲烷,也就成了煤和天然氣。
但古生物遺體的降解肯定不夠充分,所以煤層也好,石油層里也好,都有很多雜質,那些原油質地特別濃稠的重質油田,就是其代表。
枯草芽孢桿菌就是加速這些東西進一步分解用的,重質變輕質,灌水加到煤層里,原理跟有機物發酵沼氣也差不多。
沼氣的主要成分也是甲烷嘛。
只能說,一百多年後的人,對天然氣乃至甲烷的應用水平,比1915年的人要高出太多。隨便點撥一點,都能讓當時的工程師受益匪淺,效率暴增。
「沒想到,在未來待開採的煤田區,勘測後提前打豎井,就能源源不斷釋放出那麼多煤層氣瓦斯。」
「雖然帝國的煤炭早就供過於求了,原本這些煤田是打算留著幾十年後再采的,但提前打幾口井也費不了多少錢。慚愧啊,合成氨技術誕生才兩年,此前全社會對工業制氫的需求一直不大,竟沒想到天然氣制氫的效率能是煤炭直接制氫的三四倍。」
從煤田開採工程師,到萊茵集團項目負責人,一個個都交口嘆服。
「有了這些氣,我們法本的下一套制氫設備立刻就可以拉過來,以後的制氫廠和合成氨工廠選址,就不放在那些工業城市裡了,直接拉到煤田區,挨著煤田邊上建廠。
天然氣和氫氣都很難長途運輸,開採出來就立刻用,製造出來後就立刻用於合成氨,整個產業鏈效率都能提升好幾成。」
剩下的活兒,就是萊茵集團和法本的人該去搞定的了,奧斯卡這邊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當天晚上,奧斯卡開完最後一次項目例會,就回到招待所,明天就準備離開了。
跟他一起準備離開的,還有總參謀部派來視察項目可行性的魯登道夫少將。
這還是魯登道夫第一次跟奧斯卡在工作上有直接交集,這幾天的觀察下來,讓魯登道夫對奧斯卡也是非常佩服。
在此之前,魯登道夫對奧斯卡的舊印象其實不太好,因為魯登道夫屬於典型的好戰鷹派。當初奧斯卡靠著對陛下「進讒言」硬生生阻止了施里芬計劃,軍中很多想要把戰爭擴大化的好戰分子都覺得奧斯卡是一塊絆腳石。
但後來,奧斯卡也在戰場上一次次證明他也是有點東西的。而最近這幾天,魯登道夫更是親眼看著這位殿下完全沒有皇子的架子,不但懂技術,而且還能親自下到礦井裡手把手指點工程師們注意事項。
既懂軍事,又懂外交,還懂國家建設,同時心懷民生,這樣親民又有能力的皇室成員,可以說幾百年都見不到一個。
看到了奧斯卡發自內心的親民之後,魯登道夫自己也不由反省了一下,是不是此前太過執著於唯軍事論,對民生和窮苦國民的日子太過漠視了。
人家一個皇子都能心懷貧民,想著化肥產量要是被軍工炸藥行業擠占了,窮人冬天會不會餓肚子,他區區一個少將處長,有什麼資格不把人民當人?
回柏林的火車上,魯登道夫終於心悅誠服地向奧斯卡請教:
「不知殿下為什麼會這麼懂……那個什麼,微生物發酵的地質應用呢?這次總參謀部要擠占民用化肥的合成氨份額,您竟能憑空就想到這麼兩全其美的辦法,我連聽都聽不懂。」
奧斯卡本來也想敲打魯登道夫,就不吝解釋:「因為這東西,我不是第一天才用,戰爭爆發之前,我就業餘學過一些相關專業課程。你知道的,身在皇室,只要你肯學,總能找到專家教導。
枯草芽孢桿菌的功效,是我戰前一次意外的偶然科學發現的成果。我從小是個海軍迷,但帝國的戰艦大多使用燃煤鍋爐,很少用燃油鍋爐,連煤油混燃鍋爐都不多。我問父皇這是為什麼,父皇說,我們的海軍不如布列顛人,如果開戰了就可能被封鎖,而本土缺乏石油。
我研究化石燃料的成因和降解花了不少精力,一天偶然想到既然化石燃料就是古生物的遺體,那有沒有可能和微生物分解動植物遺體形成沼氣的原理類似呢?後來在研究代謝產物為沼氣的微生物時,偶然發現了這個東西。
戰爭爆發後,我就把枯草芽孢桿菌的研究用於帝國境內西波蘭地區一些抽乾了的廢棄油井。往廢井裡灌水、並且加入枯草芽孢桿菌培養液。幾個月後,那些原本底下殘渣過於濃稠的廢油井,竟然被發酵得稀薄了一些,重新可以抽上來油水混合物了。」
魯登道夫調到物資籌備處時間還不久,帝國去年年底的石油產業新成果他並不知道,也沒去看過那些老卷宗。此刻聽奧斯卡提起他才大吃一驚,不由肅然起敬。
「具體效果如何?能增產多少石油?」他手心都不由冒汗了,激動地追問。
奧斯卡一點都不驕傲:「原本上個世紀末,帝國的原油產量巔峰時期,也就一年40~50萬噸,現在下降到了20萬噸。而那些枯竭廢油井使用枯草芽孢桿菌二次發酵降解後,預計兩三年內能陸續增產50萬噸的年產量!
今年帝國本土的石油年產量應該能達到40萬噸,明年可能是60萬噸,後年達峰能到70萬噸,比原本的巔峰期還反超20萬噸,不過這個數字並不能維持太久。
畢竟本來就是已經抽乾的廢油井,再竭澤而漁刮這些超粘稠重質原油,最多也就颳了十幾年,甚至只有十年八年,然後就會徹底枯竭,而且是把最後一滴潛力也榨乾了。」
奧斯卡想到的這種微生物治理辦法,對於油田生產而言只是迫不得已的「邪修」,就像武俠小說里那些威力無窮但用完後就會自爆同歸於盡的絕招。
好在這些油田本就被認為枯竭了,再徹底壓榨一下把粘稠到不行原本抽不上來的廢料徹底抽乾,油盡井亡,也沒什麼不對。
而且這是戰時行為,奧斯卡相信,十年八年之後,等這些油井徹底報廢之時,戰爭早就打完了。
雖然增產的每年50萬噸原油,也不夠戰爭機器運轉的,如果未來飛機和坦克數量上來的話。到時候肯定還要想辦法開發羅馬尼亞的油田,逼迫羅馬尼亞人為我所用,甚至協助土耳其進攻高加索奪取巴庫。
1915年的時候,羅馬尼亞的普洛耶什蒂油田開發程度也不高,也就每年幾十萬噸的規模,和二十年後上千萬噸的規模完全不能比,至少相差了二十倍。
但羅馬尼亞的潛力放在那裡,只要砸資源開採一兩年內就能見效,數年內就能大成。等今年在南線黑海沿岸也把羅斯人打崩後,這件事情就要提上日程了。
……
回柏林的火車上,魯登道夫閒來無事,請教了奧斯卡很多問題,他的三觀也出現了鬆動,有所反省。
魯登道夫越來越意識到,自己似乎並不適合掌管軍隊的後勤,因為他這種人很容易唯軍事論,枉顧民生對國家造成傷害。
既然如此,何不專注於自己最擅長的事情呢?
他趁著和奧斯卡接近的機會,便斗膽提出一項請求:「殿下,不知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我不想再待在總參謀部負責後勤工作了,我希望能有機會去前線建功立業。
之前戈爾茨次長一直對重用我持保留態度,開戰半年都沒撈到實戰軍功。我知道戈爾茨次長與您關係很好,當初就是您力排眾議建議陛下重用戈爾茨次長、清算施里芬派的。
您要是肯幫我美言,事情就一定能成,我將來一定會跟施里芬派劃清界限,絕不再唯軍事論,也絕不敢再對外交和經濟部門的事情指手畫腳。克勞塞維茨說得對,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軍事只是服務於國家,服務於政治、外交、民生的,不能捨本逐末。」
看得出來,魯登道夫這次的認錯態度很誠懇,他已經被初步改造了。而且他現在地位不夠高,也沒資本飄,應該是真心的。
奧斯卡笑了:「這些都是你自己的誤會,我從來沒聽說過戈爾茨次長有針對你,或者針對任何人。不過你的想法,我能幫你說幾句就說幾句,不擔保效果。
你現在是少將,去了前線也只是當師長,當然也可能去某個集團軍當參謀長,這就要服從安排了。」
奧斯卡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馴服了魯登道夫,但總歸算是好事吧,這種人軍事才幹是可以的,但不能爬得太高,不能讓他插手軍事以外的事務,這樣才能避免變成雙刃劍反噬自身。
有奧斯卡在,本位面的德曼尼亞絕對不能做出罔顧民生竭澤而漁的事情。
戰爭是為了保家衛國,是為了人民,如果犧牲了人民的基本溫飽,那還有什么正義性可言。
……
回到柏林之後,奧斯卡稍稍休息了幾天,又抽空關心了一下他從後世帶回來的那些良種農作物種子繁育得如何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從去年7月份穿過來,按照每3個月一季的溫室精細培養,到3月底應該就能繁育出整整三代良種小麥玉米黑麥種子了。
按計劃,3月份這批收下來後,正式轉到大田春耕,就能覆蓋至少數千公頃的農田,相當於幾十平方公里。
下一季或許能擴張到上千平方公里,如果後續大田一年種兩季,1916年就能覆蓋大約一個州的農田,1917~18可以覆蓋全國,只要其他配套能跟上。
奧斯卡推廣的新根瘤菌,繁殖進度比農作物種子更快,畢竟那是微生物,今年應該就能覆蓋國內的豆科農田。這些東西可以改善地力,降低高產作物對化肥的依賴。
同時,新的天然氣制氫和合成氨工廠也在籌建、逐步投產,未來的化肥產量肯定能順利恢復。
1915年用到的化肥,有很多是1914年上半年戰爭爆發前就生產的存貨,所以1915年的化肥短缺問題本來就不明顯。
歷史上要到1916年才是化肥全面短缺的年份,所以才有「蕪菁之冬」的爆發。
而奧斯卡現在籌建的這些新合成氨工廠,今年之內肯定可以投產,到時候補上1916年的化肥需求缺口,國內就再也不會有大規模饑荒了。
優良高產種子有了,化肥也有了,抗生素消炎傷藥也有了,本土原油產量也達到了歷史同期的兩三倍,
海洋貿易還沒有被全面封鎖,現在還能每年借好幾億丑元甚至十億以上,去大肆採購本土不出產的資源,
德曼尼亞自身的殖民地體系也還在運轉,1914年喀麥隆和坦尚尼亞殖民地的熱帶橡膠園產出的橡膠也還能搶運回國,全部自用不出口。
德曼尼亞從來沒打過準備如此充分、如此富裕的仗。
冬歇期馬上就要結束了,海陸大戰的烈度馬上就會重新提起來。
德曼尼亞瘋狂建設民生、堵漏供應鏈的同時,羅斯人則是趁著冬季這兩三個月,在瘋狂抓壯丁,要把去年戰損的240萬軍隊的缺口補回來。
尼古拉二世幹得也還不錯,雖然這個冬天已經有不少羅斯人在饑寒交迫了,但畢竟還沒到要餓死凍死的程度。
適度的饑寒反而促使了窮人願意來當兵,尤其是那些偏遠苦寒之地的人,就更樂意當兵了。
羅斯帝國每次遇到這種需要看國家韌性的持久戰,都會想到先讓邊遠地區的非主體民族的青壯來當兵,充當前幾波炮灰,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去年剛開始總動員的時候,那是為了趕時間,只能對所有民族無差別徵兵。現在反正已經陷入泥潭,也不搶時間沒那麼急了,徵兵工作自然可以向不受信任的邊地人傾斜。
布里亞特人,圖瓦人,衛拉特人,其他新征服的中亞草原人,韃靼人……這些族裔都變成了沙皇強制徵兵的重點對象。
三個月的冬歇期里,沙皇又拉來了兩三百萬的新兵,重新把帝國的軍隊總規模撐到了500萬人!
其中總人口還不到100萬的布里亞特人,就被強征了20多萬士兵,占到了總人口的近四分之一,光征成年男性還不夠,已經把一些壯年婦女也拉來當兵了(一戰毛子那些五大三粗的女兵本來就多,還有老照片為證)
而對面的德曼尼亞人依然沒有總動員,只是重新補齊了一部分傷亡減員,而陸軍的總規模仍然控制在120萬~150萬,人數仍然有很大的劣勢。
去年半年的戰爭中,羅斯人損失了240萬人,德曼尼亞的損失其實也不小,最終統計下來戰死、傷重不治、傷重殘疾永久失去勞動力,這三項加起來也有12萬人。
換言之,每幹掉20個羅斯人,德曼尼亞人自己也要永久性損失1個人(還要搭上幾個奧匈人)
現在誰也不知道開春後的戰爭形態,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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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要換地圖進戰爭戲了,今天就先流水帳把冬季備戰期剩下那點內容過掉。
這些瑣碎的東西不寫又不行,寫得慢主線推進又慢,昨天新書期還更了八千字,只為快點過掉。
這書9月1號上架,這幾天不能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