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裴知珩，謝如棠嚇到趕緊從鞦韆上下來。
顧芷霏見到他們，也很驚訝。
「郎君，二爺……」
謝如棠整理了下衣著，也跟著福身，喚了裴家兩位爺。
裴知珩靜靜地看著她。
婦人喚裴二爺的時候，視線是低著的，始終注視著腳上的那雙珍珠繡花鞋。
謝如棠今日穿得很應景，生得肩削腰細，裙擺婀娜，那道身姿不是少女那種單薄纖細，而是纖穠合度的嫵媚。
至於那張低垂的小臉，更是含著溫婉的風韻，天光傾灑在她的身上，裙擺上是穿過花枝的斑駁花影，她靜靜一站，便叫人移不開目光。
裴知珩負手立著，沒像裴玄南那樣與她們溫和搭話。
他危險眯眼，試圖在她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變化的情緒，可惜沒有。
顧芷霏剛唇邊含笑：「兩位爺怎麼不在正堂，反倒走到這個園子來了。」
裴知珩面色沉得不像話，如墨雲般黑壓壓的，竟當面斥責了一句：「胡鬧！」
「阿嫂如今懷孕，你怎麼能陪著她玩鞦韆？」
顧芷霏被裴知珩訓斥後，瞳孔微縮，許是沒料到裴知珩會當眾說她。
她方才一時興起拉著謝如棠遊園，只顧著尋樂，全然忘了謝如棠腹中還有胎兒，竟是忘了這一層利害。
裴知珩動怒的時候，實在太可怕。
顧芷霏眼眶漸漸微紅，她慌忙斂了神色，「是我思慮不周，一時貪玩，險些闖了禍，還望小叔恕罪……」
她雖知道這位小叔平日素來嚴肅，可自打嫁入裴府，卻從未見過裴知珩這般懾人的模樣。
方才男人那一記厲喝，聲色沉冷，裹挾著迫人的威壓，叫她心口突突發緊。
裴玄南也是一愣，元之今天怎麼火氣這般大？
很反常啊！
更何況顧芷霏是他的妻子，裴玄南沒忍住心疼，用眼神暗暗示意了一下他。
他今日怎麼回事？
謝如棠雖然是沈淵的遺孀。
他和沈淵關係是很好。
但也不至於這般護著謝如棠吧？
何況謝如棠此刻月份還不大，芷娘不過是和她一起玩鞦韆罷了，也沒有發生推搡，更何況其他幾位丫鬟都在旁邊盯著呢，能出什麼事？
他裴知珩是不是太過在意了些？
更何況，謝如棠也不是他的親嫂子。
聽見男人的話，謝如棠的肩膀僵了一下，但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她站在顧芷霏身旁，依舊不言不語。
最後還是裴玄南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原也不是什麼大事，元之你說話也太重了些。」
目光又轉向顧芷霏，溫聲寬慰兩句，免去她心中的惶恐。
裴知珩仍然沒說話。
如今裴家一眾子弟之中，唯有他最為出類拔萃，在族裡話語權極重。便是裴玄南，平日遇事，多半也要聽這位堂弟的主張。
故此，裴玄南沒辦法，也只能讓自家妻子給裴知珩道歉。
「我以後再也不這般粗心了……」
顧芷霏道歉完，心底仍有餘悸，今日這樣的插曲更讓她以後畏懼這位小叔了，她心裡有陰影。
裴玄南這才走過來，回答了顧芷霏剛剛的問題，他過來便指尖親昵地撫摸過她的耳垂，「我聽說你們兩個到前院看戲去了，便過來尋你們。」
謝如棠看見他們，很是拘謹。
見到裴知珩，更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尤其是剛剛還見到他為了她訓斥顧芷霏，其實她沒有什麼多大的感受。他出現的時候，她也很平靜。
更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
好在裴知珩率先移開了視線，繼續與裴玄南說話去。
謝如棠捏緊袖子的手，這才鬆開了。
她趕緊和顧芷霏回了正堂去，和女眷們坐在一處。
雖是來裴府過節，可裴知珩只會站在男眷那，所以謝如棠安慰自己，不必太緊張。
以後這樣的節日，還會有很多。
路上顧芷霏牽著她的手，「剛剛小叔的臉色嚇死我了……」
謝如棠趕緊柔聲勸她，說自己並未放在心上，這才減輕了她的愧疚。
很快便臨近傍晚了。
等天邊殘霞褪成淺藍色，一輪圓月自檐角慢慢升起來。
廊廡燈火次第點亮，府里早已按舊例布置妥當，在後花園開闊的月台設下拜月香案。
裴府的丫鬟穿梭往來，捧著茶酒、點心奔走。
大院案上鋪著大紅織錦拜月布，正中供奉月光馬兒，香燭整齊排列，盤盞里堆滿供品，有石榴菱角和葡萄，還有廚下新蒸的蓮蓉、松仁月餅。
今夜要依循古禮祭拜月神，人人都是都是一身新裁剪出來的新衣，嘉哥兒手裡提著盞兔兒紗燈，正被嬤嬤的懷裡被幾個丫鬟圍著。
接著眾人依次躬身行禮，默默禱告，祈求闔家平安，子嗣順遂。禮畢之後，方才入席賞月。
謝如棠在後排等著，本想上前隨他人一起祭拜月神。
結果不巧正撞上身側裴知珩望過來的視線，月色沉沉，辨不清他眼底情緒，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仍時不時落在她的腰腹之間。
他竟站在斜前方。
謝如棠的心快速跳了幾下，慌忙移開眼神。
她周圍那麼多人，裴知珩不見得是在看她。
一見到他，她就會想起他把她贈的那支湖筆丟了的事情，有點心寒。
院裡不斷飄來人聲笑語，還有京城放煙花的聲音。
終於輪到她了。
謝如棠趕緊上前，接過香線，對著月神的方位一拜。
幾縷鬢髮被晚風撩起，軟軟黏在她的紅唇上，淡藍裙裾也隨風微動。
她安靜垂眸行禮，端莊溫婉，那一縷髮絲襯得她眉眼愈發動人。
等拜月禮結束，她才抬手，輕輕拈開唇上的髮絲。
這一幕，盡數落進裴知珩眼底，他心裡冷笑。
她適才對著月神許的願望定是，希望沈淵能夠回來吧。
可笑，難道死人還能起死回生不成。
原以為她沒了他，就會恢復成往日的死板枯燥，她道日子需要個男人來滋養，才會開葉、開花，結果，今天她在園裡和顧芷霏像燕子般的歡聲笑語，卻著實狠狠打了他的臉，很疼。
裴知珩眼底有著冷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幽深得不見痕跡，站在庭中身影依然皎潔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