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沐芊走出病房，剛把門帶上，一轉身就差點撞上一個人。
她往後退了半步，抬眼看見周耀站在走廊里，像是剛從電梯那邊過來，還沒來得及走進病房。
他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眶泛著一圈不太明顯的紅，像是沒怎麼好好睡過覺。
他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在走廊里遇到她。"你來看我姐？"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比平時低沉了不少。雲沐芊點了點頭："嗯，過來坐了一會兒。"
周耀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還好不好，又像是只是單純地想多看她幾眼。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兩三秒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點猶豫和試探："你……最近還好嗎？"
雲沐芊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挺好的，你呢。"
"我？"他扯了一下嘴角，"挺好的。"
無非就是表白被她拒絕之後消沉了一段時間。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保溫壺，像是想起自己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她這幾天不太吃東西，我媽在家裡煲了湯，讓我帶過來，但總得有人看著她。"
雲沐芊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周耀說完那些話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但她只是笑著點點頭，打算與他擦肩而過了。
他忽然開口："謝謝你經常來看她。"
他低聲道，"我知道很多人知道我們家出了這種事之後都躲著走，你能來，挺好的。"
"沒什麼，"她說，"舉手之勞而已。"
周耀站在那裡，沒有讓開的意思，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抬起頭來，眼眶比剛才更紅了一些:
"你晚上有沒有時間，"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像是怕被拒絕的猶豫，"一起吃個飯吧。我有點……想跟你說說話。"
他大概是怕她拒絕，又說了一句："就隨便吃點，不會耽誤你很久。"
他看著她的時候，眼底有一種她在他身上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那種被慣壞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幾乎稱得上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來周耀對她依舊不死心，雲沐芊覺得當下跟周家人走近一點還能打消警惕，於是說："好。"
周耀的眼睛亮了一下，趕緊低下頭掩飾表情，把保溫袋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輕快："那你想吃什麼？我訂位置。"
"隨便，你選吧。"
"那……去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家小炒菜館？"
她答應了。
晚上七點，那家小炒菜館藏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底商里，周耀提前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泡好的茶。
他看見雲沐芊走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坐直了一下，雲沐芊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那壺茶，還冒著熱氣，像是他特意提前泡的。
"你點菜了？"她問。
"沒有，等你來點。"他把菜單推過來，"我記得你上次說愛吃辣的，但這家做得不辣也好吃。"
菜很快上來了，熱氣騰騰的，是那種很家常的煙火氣。
周耀低頭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在炒菜的滋滋聲里顯得很輕："那天宴會上我姐的事……你也都看見了。"
"嗯。"
周耀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覺得說不出口。
"我姐夫……不，秦棲寒，他那天真的是鐵了心的，我不是想替他說話，我就是忽然覺得，這人要是心變了，怎麼都留不住。就像我姐，她對秦棲寒那麼好，掏心掏肺的，結果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雲沐芊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覺得他話中有話。
周耀低著頭，"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你也不理我了——"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像是那句話太重了，他還沒想好要怎麼把它說完。
雲沐芊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你姐還躺在醫院裡呢，你在想什麼呢。"
周耀只是認真的說，"我喜歡你，我不會隱瞞這一點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那時候是高二，深秋，教學樓後面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她正低著頭從操場走回教室，懷裡抱著一摞剛收齊的作業本，準備送去辦公室。
走到拐角的時候，一個籃球迎面砸過來，正中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作業本散了一地，膝蓋磕在水泥地上，隔著薄薄的校褲布料，能感覺到那片皮膚正在迅速腫起來。
她抬起頭，看見周耀站在幾步遠的地方。
他歪著頭看她，籃球在他指尖上轉了一圈，嘴角掛著那種他慣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
旁邊站著幾個男生，有人吹了一聲口哨，有人笑得彎了腰。
"不好意思啊，醜八怪。"他說，語氣里沒有一絲歉意，"手滑了。"
她低頭開始撿地上的作業本，一片一片地攏起來，有幾頁被風吹散到了花壇邊上，她爬過去撿，膝蓋上的傷口扯著疼。
她沒有抬頭，沒有看他，也沒有說任何話。
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說話只會換來更多的嘲笑，沉默是她唯一能讓自己少受一點傷害的方式。
可她的沉默並沒有讓周耀覺得無趣，他走過來蹲下來，撿起地上最後那本作業本，遞到她面前。
她伸手去接，他卻沒有鬆手。
"想要啊?"
她沒說話。
他把她的作業本撕碎了，在她接下來那一年多的日子裡，反覆用各種方式提醒她，他隨時可以讓她難堪。
後來她見過他對別人笑，溫溫柔柔的，滿是一個世家公子的氣度。
唯獨對她，總是充滿了惡意。
此刻，雲沐芊收回目光，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周耀。"
"嗯？"他抬眼。
"你說喜歡我，"她說，"你覺得你喜歡我什麼？"
周耀愣了一瞬，像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不知道她想聽什麼，又怕說錯了會讓她不高興。
他坐直了身體，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喜歡你上進，你工作的時候很專注，你在那些場合里從來不怯場，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會做很多事情。還有——"
他又頓了一下，"。你也很善良，會來看我姐，我們其實沒有特別熟，但你願意來。"
雲沐芊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碗，碗沿上的熱氣正在慢慢變淡，她忽然說："我以前也這樣。"
"什麼樣？"
"上進，努力，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很平靜，"我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只是有些人不覺得這是好的。"
周耀看著她，像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雲沐芊輕輕笑了起來："所以我覺得，你可能喜歡的，不是這種類型。"
"怎麼可能，"他說，"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雲沐芊把筷子擱回碗沿上："不見得。反正我不相信。"
周耀坐在對面，像是被她的平靜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但他知道如果就這樣讓這句話掉在地上，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再撿起來了。
"你為什麼這麼篤定？"他問，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不像是質問，更像是困惑。
"難道是我以前做過什麼讓你覺得我不值得你相信的事？"
雲沐芊什麼話也沒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來："走吧，挺晚了。"
周耀也跟著站起來，動作有些倉促，差點碰倒桌上的杯子。
"我送你回去。"
雲沐芊越推開他，他就越想弄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