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小錘在識海中發出微光,充盈的力量在識海中涌動。
周令玄心頭一熱,下意識就要催動小錘往自己身上招呼。
手都抬起來了,又硬生按了回去。
不能急。
他蹲在箱子旁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今天一天,從鍛體二階直接到了八階。
這速度放在整個天劍閣的歷史上都夠離譜的了。
廢堂這地方雖然偏僻,但剛才那個管事的年輕人,還有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老頭,都不是善茬。
鍛體境在廢堂很正常。
干苦力的雜役,十個裡頭八個是鍛體境,沒人會多看一眼。
可要是突然蹦到練氣境呢?
練氣境的修士體表會有靈力波動,稍微有點修為的人一掃就能察覺。
那個管事的年輕人看他的時候,周令玄有種被扒光了的感覺。
這種人面前突然暴露修為變化,跟自己往刀口上撞沒區別。
至少得找到一個能藏住修為的法子,再考慮往上突破。
周令玄把這念頭按下去,轉而琢磨另一件事。
鑄天錘能錘境界,能錘識海,這兩樣他都試過了。
那還有別的嗎?
經脈?骨骼?血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雖然境界到了鍛體八階,氣血比之前旺盛了不知多少倍。
但皮膚上的褶皺、關節處的僵硬,包括整個身體的韌性和耐受度,都遠不如同境界的年輕人。
說白了就是底子太差。
一百多歲的身體,哪怕修為上去了,殼子還是那個舊殼子。
周令玄站起身來,抬著箱子朝火坑方向走。
走了十來步,腳下一個趔趄。
膝蓋發出一聲悶響,差點沒跪下去。
周令玄穩住身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氣血是夠了,但是骨頭和筋肉承受不住。
百年衰老帶來的損耗不是境界提升就能一筆勾銷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幾息。
鑄天錘能淬鍊萬物。
丹藥是物,兵器是物,那血肉呢?
不是通過錘擊來間接提升境界。
而是把鑄天錘里吸收的那些力量,直接灌進肉里,像打鐵一樣淬鍊自己的身體?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周令玄自己都覺得有點瘋。
但他打了九十年鐵,最清楚一個道理,生鐵要成好鋼,光加熱沒用,得反覆鍛打,把裡面的雜質一點點逼出來。
他現在這副身板,就是一塊雜質多得沒法看的廢鐵。
既然鑄天錘連廢丹都能淬成極品,為什麼不能試?
周令玄沒再猶豫,三步並兩步走到火坑邊。
箱子裡剩下的那些被抽乾了靈力的廢料殘渣,他一股腦倒進了火坑。
黑綠色的東西落入暗紅色的地火中,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幾息之間燒成了灰燼。
幹完這活,他找到一塊大石頭後面盤腿坐下,深吸一口氣。
心念一動,紫玉小錘從識海中浮現在掌心。
「來吧。」
周令玄咬了咬牙,握著小錘對準自己的胸口砸了下去。
砰。
那一瞬間,周令玄覺得自己做了這輩子最蠢的決定。
整個身體像是直接炸開。
那不是修復。
是撕裂。
「嘶!」
周令玄疼的直接從石頭上彈了起來,他張嘴想喊,可喉嚨已經撕裂。
疼。
前兩次用鑄天錘的時候他也疼過,但跟現在比起來,那就是撓癢。
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都在膨脹,膨脹到極限之後,啪的一聲裂開。
然後重新生長,再膨脹,再裂開。
周圍反覆,無窮無盡。
周令玄從石頭上滑下去,整個人蜷縮在地上。
鮮血從全身的毛孔里滲了出來。不是之前那種黑色雜質,是實在在的血。
手臂上的皮膚裂開一道道口子,暗紅色的血順著褶皺往下淌。
谷底的溫度本來就高,那些流出來的鮮血還沒落到地上就開始凝固,混著灰塵和碎石,變成黑乎乎的硬殼糊在了皮膚表面。
周令玄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摳進了石板里。
指甲斷了兩根,他感覺不到。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扛住。
九十年鐵匠鋪里錘了一百萬件鐵器。
手上的老繭磨掉了長,長了再磨。
燙傷燒傷無數次。
那些痛比起現在來說什麼都不是。
但意志是一樣的。
他就是咬著牙,一秒一秒地熬。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鐘,也可能是半個時辰。
疼痛開始消退了。
那股撕裂感逐漸變成了酥麻,像是把斷掉的連回去,把脆弱的加固。
周令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緩了足半柱香才有力氣動彈。
撐著地面坐起來的時候,胳膊上那層黑色的血殼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周令玄低頭打量自己。
手臂粗了一圈。
不是那種虛胖的腫,是實在在的肌肉。
他握了下拳。
手指閉合的時候,骨節發出脆響。
跟之前那種老化的咔嚓聲完全不同,是充滿力量的聲響。
周令玄活動了一下肩膀,往前走了兩步。
步子輕了,身體協調了,力量的傳導通暢了。
就好像一輛快散架的馬車被拆開重組了一遍,每個零件都換了新的。
當然,臉還是那張老臉。
頭髮還是灰黑夾雜著白絲。
皺紋也沒全消。
但整體看起來,從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變成了一個精壯的老頭。
那種精氣神上的變化最明顯。
以前是彎腰駝背,眼窩深陷,看一眼就知道活不了幾年。
現在虎背熊腰往那一站,至少像個還能上山的老獵戶。
「行。」
周令玄攥了拳頭,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翹。
鑄天錘,果然能直接淬鍊血肉。
跟提升境界不同,這種淬鍊不會改變修為層次,不會引起靈力波動的變化。
就是純粹地讓肉體變強,變韌,變得更能扛。
這就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境界先壓著不動,把身體的底子補起來。
等什麼時候徹底摸清這地方的門道,確認安全了,再圖突破。
周令玄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血殼子。
衣服已經不能看了,到處是裂口和血漬,跟從戰場上爬回來似的。
他正低頭收拾自己,遠處石階上傳來腳步聲和吆喝聲。
「嘿喲,抬穩了——」
那四個雜役又來了。
這次抬的箱子比上一個還大一號,四個人走得搖搖晃晃,累得直喘粗氣。
周令玄來不及處理身上的狼狽,只來得及把鑄天錘收回識海。
四個人拐過石壁的時候,打頭那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裡的周令玄。
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
後面三個差點撞上來。
「你他媽停什麼……」
矮胖雜役從側面探出頭,話說到一半也愣了。
四個人齊刷刷看著周令玄。
全身上下糊著黑色的血殼子,衣服破爛得跟叫花子似的,頭髮亂糟糟粘在一起,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
怎麼看都像是被火坑烤了一遍又沒死透的慘樣。
矮胖雜役吞了口唾沫。
「老……老哥,你這是咋了?」
周令玄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看他們四個瞪圓了的眼睛。
「沒事。」
「離火坑太近,濺了點火星子,皮糙肉厚,燙不死。」
四個人互相對視。
打頭的雜役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一個事。
這老頭看著確實慘,但精神頭不對勁。
來的時候這老頭雖然說自己沒問題,但走路還是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慢。
現在呢?
人家筆直站在那裡,肩膀打開的,胸膛挺著,一隻手隨便便就把臉上的血殼子搓下來了。
那胳膊上的肌肉,跟來的時候不一樣吧?
「東西放這兒就行,我來處理。」
周令玄沖他們擺了擺手。
四個人趕緊把箱子往地上一擱。
動作比第一次還利索,放完就撤,一步都不想多待。
撤退的路上,矮胖雜役實在憋不住,湊到打頭那個耳邊。
「你說這老登…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打頭的沒說話,加快了腳步。
矮胖雜役又扭頭往回瞄了一眼。
遠處那個渾身血殼子的身影已經蹲到了新箱子旁邊,動作麻利得不像話。
「燒成那個鬼樣子,怎麼看著比剛才還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