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招雲手裡拎著兩個灰撲撲的酒罈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站在院子門口。
他身上那股常年纏繞的陰寒死氣,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往那一站,就像一把洗去了所有斑駁鏽跡的舊劍。
雖然還藏在鞘里,但那股內斂卻極其危險的鋒銳勁兒,已經壓不住了。
周令玄停下手裡的活計,看了他一眼。
前幾天在這院子裡,這人還是一副病入膏肓、隨時會咽氣的模樣。現在換了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精氣神完全變了。
秦老原本正坐在小馬紮上嗑瓜子,聽到動靜轉過頭。
看清秦招雲的狀態後,秦老手裡的瓜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趕緊站起身,雙手在衣服上胡亂蹭了兩下,微微佝僂著腰,態度極其恭敬。
「公子。」秦老的聲音有些發緊。
秦招雲點了點頭,視線掃過兩人,把手裡的酒罈子往前遞了遞。
「走。」
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味道。
周令玄和秦老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察覺到了異樣。平時秦招雲除了領材料,幾乎不踏出房門半步,今天卻主動拎著酒找上門來。
周令玄沒吭聲,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了上去。
秦老連小馬扎都顧不上拿,快步跟在秦招雲側後方,落後半個身位。
三人順著廢堂破敗的小路,往秦招雲住的那個幽靜小院走。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只有腳踩在枯黃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南域的深秋,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在臉上,透著一股肅殺。
推開院門。
院子裡很乾淨,石桌,石凳,幾片剛落下的黃葉在地上打轉。
秦招雲走到石桌前,把兩個酒罈子放了上去。
「咚」的一聲悶響。
他沒有去拿周令玄之前送的那把凡鐵劍,而是直接抬起右手,併攏食指與中指,在酒罈的封泥上輕輕一划。
嗤。
封泥應聲而開。
一股極其醇厚、甚至帶著幾分霸道靈氣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
秦老鼻子動了動,臉色猛地一變。
他快步走到石桌前,死死盯著那壇酒,枯瘦的手指微微發顫。
「公子,您這是……」秦老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眶瞬間就紅了,「您把壓箱底的『醉龍吟』拿出來了?」
周令玄站在一旁,沒插話。
秦老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把那股酒香全都吸進肺里。
「老奴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您奪得外門劍榜第二,意氣風發。花重金從丹堂那邊求來了這兩壇『醉龍吟』。」
秦老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哽咽。
「您當時說,這酒太烈,得等您拿下劍榜第一,名震天劍閣的那天,再開壇痛飲。」
「後來……後來出了那檔子事,您劍心破碎,境界跌落,才來了這廢堂。這兩壇酒,就一直埋在院子那棵老槐樹底下,再也沒見天日。」
秦老看著秦招雲,嘴唇直哆嗦。
「今天,您怎麼把它挖出來了?」
秦招雲沒接話。
他一反常態地沒有了往日的頹廢,轉身從屋裡拿出三個粗瓷碗,在石桌上一字排開。
他拎起酒罈,親自給兩人滿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裡微微晃動,粘稠得像是在拉絲。
光是聞著那股味道,就讓周令玄感覺丹田裡那股剛穩固的練氣一層真氣,都跟著活躍了幾分。
周令玄端起酒碗,沒急著喝。
他看著秦招雲那雙重新煥發神采的眼睛,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酒,是散夥飯。
秦招雲這種心高氣傲的劍修,既然重塑了劍心,就不可能一輩子窩在廢堂這個爛泥潭裡。
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發生了。
「喝吧。」秦招雲端起自己的碗,衝著兩人舉了舉。
周令玄不再客氣,端起粗瓷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沒有想像中的辛辣,反而像是一團溫和的火,順著食道一路燒進丹田。
緊接著,那團火猛地炸開,化作極其精純的靈氣,瘋狂湧入四肢百骸。
周令玄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了,之前因為強行突破練氣一層而留下的一絲經脈酸痛,在這股靈氣的沖刷下,瞬間蕩然無存。
好東西。
這酒的品級,絕對不比薛怡煉出來的極品丹藥差。
秦老也端起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嗆得他連連咳嗽,卻又忍不住又哭又笑。
「好酒!真是好酒!老奴這輩子,還能喝上公子親自倒的『醉龍吟』,值了!」
秦招雲端著碗,仰頭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一滴酒都沒灑出來。
他放下碗,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白霧。
「這段時間,我這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
秦招雲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事。
「劍心重塑之後,修為進境比我想的要快。以前斷掉的經脈,在劍意的滋養下,已經重新接續上了。」
秦老聽得老淚縱橫,猛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連連點頭。
「老奴就知道!老奴就知道公子天縱奇才,只要跨過那道坎,定能重回巔峰!」
秦招雲看著石桌上的酒罈,聲音平穩有力。
「自保,夠了。想去爭一爭,也勉強有了底氣。」
這份從容與自信,跟幾天前那個坐在屋檐下發呆的頹廢青年,判若兩人。
周令玄放下酒碗,感受著體內奔涌的靈氣。
「恭喜。」周令玄吐出兩個字。
「同喜。」秦招雲看了周令玄一眼,意有所指,「周老弟這幾天,精氣神也壯實了不少。」
周令玄面不改色:「多吃了兩碗飯,力氣大了點。」
秦招雲沒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他又拎起酒罈,給三個空碗重新斟滿。
琥珀色的酒液倒滿,在碗沿打著轉。
秋風掃過院落,捲起幾片落葉,落在石桌旁。
酒香與微涼的空氣交織在一起,整個小院裡的氣氛,透著一股肅殺、決絕,還有淡淡的離愁別緒。
秦招雲放下酒罈,沒有急著端碗。
他的視線越過院牆,投向了廢堂之外那片廣闊的天地。
那裡是天劍閣的內門,是重重疊疊的宮殿與劍峰。
「這廢堂,清靜是清靜,但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秦招雲的聲音變得極度凝重,目光灼灼地盯著遠方。
「或許,時機已到。」
秦老正準備伸手去拿酒罈子,給自家公子再添點酒。
聽到這話,秦老的手停在半空。
「公子,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秦老有些不解,「什麼時機到了?」
秦招雲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秦老,又看了看周令玄。
「今天早上,那個穿獸皮襖子的少年,你們都看到了吧?」
周令玄點了點頭:「看到了。氣血虧空得厲害,像個逃難的。」
秦招雲的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逃難?也算是吧。」
他看著桌上灑出的幾滴酒水,一字一頓,吐出了一個讓一旁倒酒的秦老都瞬間僵住的驚天秘聞:
「那個少年的出現,預示著北域的傳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