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玄的手停在門前。
那陣破空聲從右側傳來,急促,短促,中間還夾著金屬輕顫。
有人在練劍。
他轉過身,順著聲音看去。
木屋右邊隔著一道塌了半截的土牆。
那間破屋空置多年,屋頂漏雨,門板也只剩半扇,平日連廢堂的雜役都嫌棄。
此刻,屋裡卻亮著一盞豆大的油燈。
周令玄有些意外。
白天剛登記入冊的那個北域少年,竟住在這裡。
廢堂空屋不少,雖說都破,好歹也有幾間能遮風擋雨。
少年偏偏挑了離他最近的一間,倒不知是巧合,還是隨手安排。
又是一聲破空輕響。
周令玄沒有推門,沿牆往前走了兩步。
土牆坍塌處正好露出半個院子。
少年站在院中,身上的獸皮襖已經脫下,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硬的灰色單衣。
衣服不合身,掛在他瘦削的肩背上,隨著動作來回晃動。
他雙手握著雷紋斷劍,向前直劈。
腳落地,轉腰,送肩。
斷劍切開夜風,發出沉悶的嗚響。
一劍落下,少年立刻收劍,重新起勢。
還是同一招。
周令玄靠在牆後,沒有出聲。
少年氣血虧得厲害,練了沒多久,額頭和脖頸便全是汗。
可他沒有停,每次斷劍落到最低處,手臂都在發抖,下一次舉劍依舊很快。
劈。
收。
再劈。
腳下那片硬土已經被踩出兩個淺坑。
周令玄看了十幾遍,原本隨意的神色漸漸收起。
這少年練的劍法,不簡單。
第一招看著只有劈砍,腳步卻在落劍前換了三次重心。
力從腳底起,經腿、腰、肩,最後送入手腕。
斷劍本就沉重,少年又刻意壓著劍鋒,落下時便多出一股下墜的衝勁。
若換成完整靈劍,這一劍斬出的威力,至少能再漲三成。
少年劈完第二十三劍,突然向左跨步。
斷劍借著回收之勢橫掃出去。
劍身上的雷紋被月色照亮,隨即在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痕。
橫掃尚未結束,他的手腕猛地翻轉,劍鋒貼著肋下挑起,緊接著又是一記斜斬。
三招連在一起,中間沒有停頓。
周令玄看得點了點頭。
北域雷家能稱一流劍修世家,的確有底子。
這套劍法走的是剛猛路數,招式鋪得很開,卻沒浪費多少力氣。
每一次變招,都在借前一劍留下的余勢。
只要第一劍壓住對手,後面的劍便會越來越重,直到對手接不住為止。
少年練到第五遍,速度開始加快。
院中響起接連不斷的劍鳴。
斷劍從他手中揮出,劈斬時厚重,迴轉時又快得驚人。
腳下碎石被劍風推開,撞在土牆上,發出細碎響動。
周令玄看得更認真了些。
他接觸劍法的時日不長,可識海里融入過試劍石留下的純粹劍意,又在劍冢中觀摩了三十七柄殘劍。
那些劍招早已被鑄天錘拆開、捶散,化進他的識海。
眼前的招式只需看上幾遍,出力和變招的路子便清楚了大半。
少年向前搶出三步。
第一步,劍鋒壓低。
第二步,斷劍橫在胸前。
第三步落下,他整個人猛然騰起,雙手舉劍劈向地面。
嗡!
斷劍還未落地,院裡的枯葉便向兩側卷開。
少年在最後關頭收住力道,劍鋒懸在地面半寸處。手背青筋凸起,肩膀劇烈起伏。
這一劍顯然耗力極大。
他緩了幾口氣,再次回到原位。
周令玄本以為少年該歇一歇,誰料他剛站穩,手裡的斷劍又抬了起來。
「倒是能熬。」
周令玄心裡冒出一句。
少年傷勢未愈,腹中又沒多少食物。換作尋常人,這樣練下去,明早能不能起床都難說。
可他始終沒有放慢。
每次力竭,他都會看一眼斷劍上的雷紋。
那幾道紋路已經殘缺,劍身中段還留著明顯的崩口。
看過之後,他又會多劈一劍。
周令玄沒有經歷過雷家的滅門之禍,卻能從這些重複的動作里看出少年在想什麼。
他不敢停。
只要停下來,那些壓在心裡的東西便會追上來。
周令玄沒有現身打擾。
少年再次起劍。
這一次,他將先前練過的所有招式連在了一起。
斷劍先劈,再撩,接著橫掃。步子逐漸加快,寬大的單衣被汗水貼在背上,每一次轉身,都有汗珠沿著發梢甩開。
劍鋒經過的地方,隱約多了幾聲低沉震響。
周令玄識海中的紫玉小錘輕輕一動。
他的注意頓時落在劍鋒上。
又是三劍。
震響更清楚了。
那並非斷劍自身發出的聲音,少年每次出劍,周圍的氣流都會被劍勢推著改變。
劈斬時力沉,氣流往下壓;橫掃時速度陡增,氣流又繞著劍鋒向前沖。
兩股力量交替得越來越快。
風勢托起劍鋒,劍鋒又催動下一陣風。
積蓄數次後,斷劍上的雷紋竟亮了一下。
極淡的紫光沿著殘缺紋路閃過,轉眼消失。
少年沒有察覺,仍在舞劍。
周令玄的手指卻跟著動了動。
劍招里藏著兩種意境。
風讓劍更快,雷讓劍更重。
兩者本該輪轉相生,越疊越強。練到高處,一劍斬出,前面所有招式積蓄的勢都會跟著爆發。
這才是雷家劍法真正厲害的地方。
招式大開大合只是表面,那股藏在劍勢里的風雷之意,才是根本。
周令玄看過試劍石上的劍意,也拆解過秦招雲的出雲劍意。
前者純粹,後者狂放,各有自己的路。
少年的風雷劍意還很弱,甚至沒有真正成形,卻已經有了清晰的脈絡。
若能繼續練下去,等他踏入練氣境,這套劍法的威力必然會出現一次躍升。
識海內,紫玉小錘震動得更頻繁。
每當少年劈出一劍,錘身便跟著輕顫。那股風雷之意透過夜風傳來,在識海邊緣留下短暫痕跡。
周令玄閉了閉眼。
剛才的十三招在腦中依次鋪開。
第一招起風。
第四招借風推劍。
第七招轉入雷勢。
第十招將兩股力量合在一處。
最後三招,則該把積蓄的力全部送出去。
他很快理清整套劍法的運轉次序。
可當少年練到第十招時,周令玄忽然皺了眉。
不對。
少年手中的斷劍從下方挑起,身體隨之左轉。按前面的劍勢,下一步該順勢向右踏出,讓風勢推動劍鋒完成斜斬。
少年卻在左腳落地後,硬生生停了半拍。
這一停極短。
換個不懂劍的人站在這裡,根本看不出來。
可積蓄到此處的風勢,恰好在這半拍里斷了。
少年緊接著強行擰腰,依舊完成了斜斬。劍鋒發出的震響卻弱了很多,雷紋也沒有再次亮起。
周令玄繼續看下去。
第十一招,同樣有停頓。
第十二招出手前,少年的右肩還會下意識往後縮。
到了最後一劍,原本該匯聚的風雷之勢只剩下不到一半。少年只能靠蠻力補足,難怪每練一遍,體力都會被抽走大半。
是他練錯了?
周令玄盯著少年的腳步,又看了兩輪,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
少年的每個動作都很熟。哪怕累得雙腿發顫,落腳位置也沒有偏差。雷家既是一流劍修世家,不至於把自家子弟教成這樣。
問題出在斷劍上。
劍斷之後,長度少了近三成,重心也向劍柄偏移。原本借劍身完成的轉勢,如今接不上了。
少年仍按完整長劍的路子練,每到第十招,劍鋒便會提前迴轉。他為了壓住變招,只能強停半拍,再靠腰肩把斷掉的劍勢硬拽回來。
練得越熟,這處凝滯便扎得越深。
繼續強練下去,劍法還沒練成,他的右肩和腰脈就得先廢掉。
更麻煩的是,那半拍也會留在他的風雷劍意中。
一旦劍意定形,再想改,難度要高出太多。
周令玄抬手摸了摸懷裡的劍形玉墜。
秦老臨走前還讓他少接近這個少年,免得沾上雷家的麻煩。結果才過半個時辰,他就在牆後看完了雷家的劍法。
這事若讓秦老撞見,少不了一頓埋怨。
院中,少年已經開始練第九遍。
他的呼吸亂了,雙腿也越來越沉。斷劍幾次差點脫手,都被他咬牙抓了回來。
到了第十招,那處凝滯再次出現。
這回比之前更明顯。
少年強行扭轉身體,右肩傳出輕微的骨節響聲。
他痛得動作變形,卻沒停下,反而借著這股狠勁將斷劍往前送。
周令玄看著那截殘缺劍鋒,手掌從玉墜上移開。
少年已經刺出了第十一劍。
風勢剛起,雷紋隨之泛起紫光。
下一招又要強行變向。
就在他擰腰換步,準備把斷掉的劍勢硬接回去時,土牆後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突兀的輕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