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調的敲擊聲在逼仄的工坊里迴蕩。
周令玄的手臂機械地起落。紫玉大錘砸在暗紫色的鐵錠上,濺起細碎的電火花。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丹田裡的真氣早就見底了。
原本充盈的經脈此刻乾癟得發痛,每一次調動殘存的力量,都伴隨著針扎般的刺痛。
他想停下。
一百年的打鐵生涯里,他從來沒有覺得揮錘是一件這麼要命的事情。
這根本不是在鍛造,這是在拿自己的命往裡填。
可是他停不下來。
紫玉大錘和鐵砧上的那塊雷鐵之間,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共鳴。兩股力量互相拉扯、互相牽引。
只要他敢鬆開手,鐵料內部被強行壓制的雷霆之力就會瞬間暴走。
到時候別說這間破工坊,整個廢堂的山谷都會被炸平。
「真要命……」
周令玄咬緊牙關,喉嚨里全是濃烈的血腥味。
真氣耗盡了,他就透支氣血。氣血跟不上了,他就硬扛著精神去揮錘。
渾身的肌肉纖維在劇烈的動作下不斷撕裂,骨骼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汗水剛從毛孔里滲出來,就被地火的高溫直接蒸發。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雜役服已經徹底濕透,又被烤乾,表面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太痛苦了。
這種把整個人榨乾到極限的感覺,比當初用鑄天錘砸自己還要難受十倍。
鐵砧上的材料在不斷延伸、變形。
周令玄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全憑著一股狠勁在撐。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破曉的晨光順著工坊漏風的窗戶縫隙斜照進來,打在滿是灰土的地面上。
當!
最後一錘重重落下。
鐵砧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嗡鳴,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那股牽扯著周令玄的詭異力量瞬間消失,紫玉大錘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鑽回了他的識海。
周令玄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砰。
他仰面摔在滿是爐灰的地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著粗氣,工坊里靜謐得可怕,只有地火爐里偶爾傳出木炭爆裂的噼啪聲。
倦意和虛脫感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周令玄躺在地上,足足緩了半個時辰。
直到丹田裡重新生出一丁點真氣,乾涸的經脈稍微得到了一點滋潤,他才咬著牙,雙手撐著地面,艱難地爬了起來。
渾身骨頭都在抗議,酸痛感直衝腦門。
他扶著旁邊的木架子,一步一步挪到鐵砧前。
「我倒要看看,差點要了老子命的東西,到底長什麼樣。」
周令玄探頭看去。
鐵砧上靜靜地躺著一個怪東西。
這玩意兒,真的很難用劍來定義。
它沒有筆直的劍脊,沒有平滑的劍刃,甚至連個正經的劍尖都沒有。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紫色,造型誇張到了極點。
整個劍身呈現出極其劇烈的曲折,邊緣布滿了不規則的鋸齒和突起。
這根本就是一道被具象化、被強行固定成實體的閃電!
粗獷,野蠻,毫無規矩可言。
劍身表面,微弱卻極其精純的雷電氣息在緩緩流轉。
沒有任何外力催動,周圍的空氣卻因為這股氣息而產生著細微的扭曲。
周令玄看著這把造型奇特的閃電劍,愣了好一會兒。
「這東西拿出去,別人估計以為我打了個燒火棍。」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握住了那個勉強能稱為劍柄的位置。
就在他掌心貼合劍柄的瞬間。
異變突生。
沒有狂暴的雷霆反噬,也沒有觸電的麻痹感。
一股極其溫和、卻又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順著劍柄,直接湧入了周令玄的掌心!
這股力量太精純了。
它帶著天地雷霆的霸道屬性,卻對周令玄的身體沒有任何敵意。
力量順著手臂的經脈一路向上,所過之處,那些因為極限壓榨而撕裂的肌肉和受損的經脈,瞬間被修復完好。
不僅如此。
這股力量在周令玄體內遊走了一圈,強行沖開了他身上十幾處原本閉塞的竅穴。
最後,這股力量百川匯海,全部湧入丹田。
轟!
周令玄只覺得丹田猛地一震。
原本只有練氣三階的真氣,在這股力量的注入下,瞬間暴漲。
練氣四階。
練氣五階。
一直衝到練氣六階的巔峰,這股暴漲的勢頭才堪堪停住。
周令玄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真氣中,多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紫色電芒。
丹田的最深處,更是盤踞著一道精純的雷霆氣息。
成了。
這就是天地之劍成形後,給鑄劍者的正向反哺!
周令玄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濁氣里,甚至帶著點點電火花。
他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
那種虛脫和疲憊早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最讓他驚喜的,不是修為的提升。
而是天賦的改變。
他這具百歲老朽的身體,雖然被鑄天錘洗筋伐髓過,但底子終究太差。
平時修煉,吸收靈氣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可現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空氣中游離的靈氣,正在主動往他毛孔里鑽。
那道盤踞在丹田裡的雷霆氣息,潛移默化地拔高了他的根骨上限。
雖然這把劍不是那種一出世就能讓人原地飛升的絕世名劍,它蘊含的天地之力也只是一道普通的落雷。
但這實打實地改變了周令玄的體質。
他之前還在發愁去哪弄本合適的功法,擔心自己瞎練會走火入魔。
現在有了這道雷霆氣息鎮壓丹田,經脈又被拓寬加固,他完全可以放開手腳去摸索自己的路子。
踏實。
這種把力量握在自己手裡的感覺,太踏實了。
周令玄把玩著手裡的閃電劍,越看越覺得順眼。
就在這時,工坊外面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老頭……」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周令玄轉過頭。
雷陽扶著門框,正探頭往裡看。
這小子現在的造型比那把劍還要誇張。
他身上那層被天雷劈出來的黑色硬殼已經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面白皙結實的皮膚。
頭髮依舊根根倒豎,身上掛著幾條焦黑的破布條,勉強遮住要害。
雷陽剛醒過來,腦子還有點懵。
他記得自己昨晚在院子裡揮劍,揮著揮著,天上就掉下來一道雷,直接劈在他腦門上。
醒來之後,他發現自己躺在破蓆子上,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以前的暗傷全沒了。
他順著工坊里的動靜找過來,想問問周令玄到底發生了什麼。
結果剛一探頭,他就看到了周令玄手裡的東西。
雷陽的視線死死黏在那把閃電形狀的劍上,整個人直接呆住了。
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那是什麼玩意兒?
劍?
誰家好人把劍打成這種七扭八歪的鬼樣子?
可偏偏,那把造型離譜的劍上,散發著一股讓他極其熟悉、甚至讓他渾身血液都跟著沸騰的氣息。
那是風雷的氣息。
是他昨晚在狂風中揮劍時,苦苦追尋的那種感覺。
周令玄看著呆立當場、目瞪口呆的雷陽,咧嘴笑了笑。
他拎著那把誇張的閃電劍,走到門口,隨手遞到雷陽面前,語氣從容地說道:「試試吧,這是我給你打造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