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心腹見他連佩劍都沒帶,忍不住開口。
「師兄,三長老的洞府離這裡不近,要不要我陪您過去?」
「不必。」
「可若三長老問起是誰向您提的舊事……」
張謙扣好袖口,轉身看向他。
「我今日去見三長老,只匯報事務處發生的事。」
「舊事?」
「什麼舊事?」
那名心腹怔了怔,隨即低下頭。
「弟子失言。」
張謙沒再停留,推門離開院落。
三長老劉權的清修之地位於地劍峰中段。
這裡平日不准普通弟子靠近,沿途設有數道禁制。張謙雖是地劍峰大弟子,也不能直接進入。
走到洞府外,他停在石階下,取出身份玉符。
負責守門的弟子檢查完玉符,並未立即放行。
「張師兄,三長老正在打坐。您可有提前遞交拜帖?」
「事出突然,來不及準備。」
「那就請張師兄先回去。等三長老出關,我再替您通傳。」
守門弟子將玉符遞還。
張謙沒有去接。
「此事涉及器堂陳百川長老,也涉及外門人事。你確定不進去通傳?」
守門弟子的手頓了一下。
陳百川三個字的分量,他顯然明白。
可他還是沒有讓開。
「張師兄稍等。」
守門弟子轉身進入側門。
過了半刻鐘,他才重新出來。
「三長老讓您進去。」
張謙接過身份玉符,沿著石階進入洞府。
通道兩側嵌著照明石,光線不亮。越往裡走,檀香味越重,外面的雜音也被陣法全部隔絕。
守門弟子將他帶到一扇石門前。
「長老就在裡面,張師兄請。」
「有勞。」
石門緩緩開啟。
張謙走進靜室,腳步自然放輕。
劉權盤坐在石台上,穿著一件寬鬆灰袍,雙手疊放在腹前。他的鬚髮已有大片灰白,臉上沒有多少血色。
靜室內除了一隻香爐,只在牆邊放著一張窄桌。
桌上沒有劍。
張謙進門後停在三丈外,躬身行禮。
「弟子張謙,拜見三長老。」
劉權沒有回應。
香爐里的檀香燃掉一截。
張謙保持行禮的姿勢,也沒有擅自起身。
過了許久,劉權才開口。
「何事?」
「弟子今日前往事務處交接地劍峰物資,恰好撞見了一件事。弟子不敢擅自判斷,只能前來稟報。」
「事務處的事,找李長老。」
「此事與陳百川長老有關。」
劉權放在腹前的手指動了一下。
變化很小。
張謙卻看得清楚。
他沒有急著往下講,依舊彎腰等候。
又過了幾息,劉權才緩緩開口。
「陳百川做了什麼?」
張謙直起身,卻仍低著頭。
「陳長老今日駕飛舟闖入事務處,當眾釋放威壓,逼眾弟子讓路。之後,他踹開內堂石門,要求李長老給廢堂一名老雜役辦理管事身份。」
劉權的雙眼依舊閉著。
「一個廢堂管事,也值得你跑來打擾老夫清修?」
「若只是尋常任命,弟子自然不會多事。」
張謙頓了頓。
「可那個名叫周令玄的老雜役,毫無修為,經脈閉塞,壽元也所剩無幾,根本不符合宗門管事的任用條件。」
「李長老當面指出此事有違宗規,拒絕替他辦理。」
「陳長老卻當場拍碎事務處桌案,還以器堂停止供應制式法器和身份令牌為要挾,逼李長老破例。」
劉權終於睜開了雙眼。
張謙身體頓時繃緊。
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習慣金丹修士的威勢。
可劉權只是坐在那裡,他體內的真氣運轉就慢了幾分。背後也傳來針扎般的不適,仿佛稍有異動,便會有劍鋒落下。
「你親眼所見?」
「事務處當時有數十名弟子在場,外面的廣場上還有更多人。三長老若有疑慮,可以隨意找人核實。」
「李長老答應了?」
「答應了。」
「既然事務處已經辦理,便是李長老認可了此事。」
劉權重新合上眼。
「你來找老夫做什麼?」
張謙心頭一沉。
這位三長老沒有發火,甚至沒有追問周令玄是誰。
若他順著舊怨罵陳百川,事情反而簡單。
此刻這份平淡,讓張謙不敢繼續按原本的說辭往下套。
他很快調整措辭。
「弟子不敢質疑李長老。」
「可李長老是在器堂斷供的壓力下被迫讓步。陳長老倚仗器堂掌握宗門法器供應,以堂口利益干預事務處決定。此例一開,弟子實在擔心。」
劉權沒有接話。
張謙只能繼續。
「廢堂確實不起眼,平日負責接收各堂口的廢棄物,管事之位也沒多少人爭搶。」
「可它再不起眼,也是宗門正式設立的堂口。廢堂管事擁有安排雜役、交接物資、上報執法堂的權力,身份記錄在宗門名冊,領的是宗門月俸。」
「今日陳長老可以為了一個凡人,強行往廢堂安插管事。」
「明日他若看中了別的人,是不是也能安插進事務處,安插進各峰執事之中?」
劉權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
張謙捕捉到這個動作,聲音里多了幾分痛心。
「器堂負責煉器,本就掌握宗門各堂口所需。若再將手伸進外門人事,誰還能制衡?」
「弟子資歷淺,不敢妄議長老。」
「可此事若無人過問,下面那些弟子會怎麼想?」
「修為不夠,資歷不足,都無所謂。只要能攀上一位長老,便可繞過宗規,直接拿到正式職位。」
「長此以往,宗門法度豈不成了擺設?」
靜室內只剩檀香燃燒發出的細微聲響。
張謙停了下來。
話已經說到這裡,再多講一句,就顯得他帶著別的目的。
劉權遲遲沒有回應。
張謙維持著恭敬的姿態,額頭卻漸漸滲出汗珠。
他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慢。
過了許久,劉權才開口。
「那個老雜役,與你有仇?」
張謙後背瞬間發緊。
「三長老為何這樣問?」
「回答。」
「弟子與他的確見過幾次。」
張謙沒有否認。
若劉權派人查,他與周令玄之間那點過節根本藏不住。此時否認,只會讓前面所有話都失去分量。
「此人年輕時與天境聖女柳嫣然有舊。弟子曾經看不慣他糾纏聖女,出面警告過一次。」
「後來他去了廢堂,弟子與他再無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