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器室里沒人說話。
門外站著的幾名弟子,聽到這句話,臉色也變了。
一百面玄霜盾。
完不成任務,陳百川要倒霉。
他們這些參與煉製的人,同樣躲不過責罰。
有人忍不住開口。
「長老,要不把成品盾先送去驗收?六面總比沒有強。」
另一人咬牙。
「六面有什麼用?宗門要的是一百面!」
「那能怎麼辦?繼續煉,繼續炸?」
杜衡抬手壓下爭吵。
「都別再開爐了。」
「剩下這些寒音鐵一旦全毀,器堂連查驗材料的證據都留不住。」
陳百川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嚇人。
過了片刻,他轉頭看向周令玄。
「你剛才說,第七種辦法。」
「還算數嗎?」
「算。」
杜衡皺起眉。
「什麼第七種辦法?」
陳百川沒理他。
「周令玄,你真有辦法?」
「先把所有廢盾胚搬過來。」
陳百川怔住。
「搬哪?」
周令玄指向中央最大的煉器爐。
「都堆進去。」
杜衡立刻上前。
「陳長老,不可!」
「那些盾胚裡面全是火毒,堆進主爐,一旦引燃,整個煉器室都可能炸開!」
「誰讓你引火了?」
周令玄看向他。
杜衡卡了一下。
「不開爐火,搬進去做什麼?」
「廢料處理。」
「這是器堂!」
「所以呢?」
「這裡不是廢堂!」
周令玄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它們已經炸了,你剛才親口判它們報廢。報廢的東西歸誰?」
杜衡張了張嘴。
陳百川臉皮抽了一下。
他想起周令玄先前那句話。
廢料歸哪裡管?
還真歸廢堂。
「都搬。」
陳百川抬手一揮。
「完好的寒音鐵也拿過來!」
杜衡急了。
「長老,不能這樣!」
「此人若是失手,最後一點主材也保不住!」
「你有辦法?」
杜衡沉默。
「沒有就閉嘴。」
陳百川掃向門外弟子。
「還愣著幹什麼?把所有炸裂盾胚、失敗胚子、寒音鐵,全部送進中央爐!」
「快!」
幾名弟子不敢耽擱。
有人去搬地上的盾胚,有人抬木箱,也有人將爐邊散落的碎料一塊塊撿起來。
杜衡站在原地,臉色不斷變化。
他想阻止。
可陳百川已經下令。
而且他也想看看,這個靠打鐵出了名的周令玄,到底有什麼手段。
不到半炷香。
中央煉器爐前堆滿了材料。
炸裂的盾胚足有七十多塊,完整寒音鐵還有三百餘斤。爐口張開,裡面殘留著前一輪煉製的焦痕。
周令玄走到爐前。
「把爐火陣關掉。」
一名弟子遲疑著看向陳百川。
陳百川沉聲開口。
「關。」
弟子取下陣盤,爐底的地火逐漸熄滅。
滾燙的爐壁慢慢暗下去。
杜衡忍不住開口。
「不開火,寒音鐵根本不會起反應。」
「火毒藏在裡面,你總得先讓它出來。」
「怎麼讓?」
周令玄沒有回答。
他抬手抓起一塊炸裂盾胚,隨手丟進爐內。
噹啷!
鐵塊撞在爐底。
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
器堂弟子來回搬運,沒多久便將所有廢胚和寒音鐵投入中央爐。
爐內堆得滿滿當當。
赤紅毒斑在鐵料裂縫中若隱若現。
周令玄站在爐前,抬手合上爐蓋,只留下一道縫。
杜衡盯著爐蓋。
「周管事,你若要用秘法,至少該讓我們退開。」
「退遠點。」
周令玄開口。
器堂弟子立刻往後退。
杜衡卻沒動。
陳百川也站在原地。
「老夫不退。」
「萬一出了岔子,我還能護住你。」
周令玄看了他一眼。
「你站近點也行。」
陳百川聽著不對勁。
「什麼意思?」
「廢料多,萬一爐子塌了,能多個人搬。」
「你這老頭!」
陳百川抬手要罵,最後卻沒再往前走。
周令玄垂下手。
寬大袖口遮住掌心。
識海內,紫玉小錘緩緩浮起。
錘身上的紋路亮了起來。
爐內那些寒音鐵,隔著厚厚爐壁,一塊塊映入他的識海。
鐵料本身泛著藍光。
那些火毒卻盤在藍光深處,細得幾乎看不見。
火毒被靈力包裹,像藤蔓般纏住寒音鐵的靈性。
難怪地火煉不開。
越燒,火毒越躁。
寒音鐵受寒性牽引,火毒受熱性激發,兩邊都不肯松。
周令玄沒有去剝。
他直接催動鑄天錘。
嗡。
爐壁輕輕震了一下。
杜衡猛地抬頭。
「爐內有靈力波動!」
陳百川抬手布下一層靈力屏障,將煉器室封得更嚴。
爐內第一塊盾胚上,赤紅毒斑忽然亮起。
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
原本藏在鐵芯里的火毒,全被一股無形力量扯了出來。
細碎紅光從材料裂縫間鑽出,撞向爐蓋。
可爐蓋沒有打開。
那些紅光剛衝起半尺,便憑空消失。
杜衡的呼吸停了半拍。
「火毒呢?」
沒人回答。
周令玄額頭滲出汗。
一縷火毒進入識海。
紫玉小錘輕輕一震。
火毒剛靠近錘身,便被吞了進去。
緊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
火毒越來越多。
它們原本狂暴,鑽入識海後卻被鑄天錘壓成了最原始的力量。錘身震動之間,那股力量沿著他的神魂落下,滲入四肢百骸。
周令玄肩背微微繃緊。
這股火毒比丹堂廢料中的毒性猛烈得多。
一股股灼熱力量撞進肉身,藏在經脈深處的細小滯澀被沖開,筋骨也被反覆淬鍊。
他沒有分神去吸收。
爐里還有近百塊盾胚。
一旦停下,剛被引出的火毒就會重新鑽回材料。
「周令玄?」
陳百川察覺他臉色不對,往前一步。
「撐不住就停!」
「別靠近。」
周令玄抬起手。
陳百川腳步停住。
爐內傳出密集的輕響。
咔。
咔咔。
杜衡臉色驟變。
「盾胚在裂!」
「我就說不能亂來!」
他抬手就要去掀爐蓋。
陳百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等!」
「再等下去,材料全完了!」
「閉嘴!」
杜衡掙了兩下,沒掙開。
爐內裂聲越來越多。
幾名弟子臉上發白。
他們聽得出來,那不是爆裂前的悶響。
更像是某種東西被從鐵料里硬生生扯斷。
下一刻。
爐蓋縫隙中冒出一道紅光。
杜衡瞳孔一縮。
「火毒出來了!」
紅光沒有炸開。
它剛衝出爐蓋,便在半空中散成細小光點,轉瞬消失。
陳百川死死盯著那道縫。
第二道。
第三道。
越來越多火毒從爐內湧出。
每一道都沒能逸散。
全部消失在周令玄身前。
杜衡喉結滾動。
「這是什麼手段?」
陳百川沒有回答。
他也看不懂。
他只能看見,周令玄站在爐前,從頭到尾都沒碰過爐火,也沒刻下半道陣紋。
火毒卻真的在往外散。
又過了半炷香。
爐內再沒傳出裂響。
赤紅光芒也漸漸淡了。
周令玄抬手按住爐蓋。
「打開。」
陳百川立刻親自上前。
爐蓋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往爐內看去。
最上層那塊炸裂盾胚,斷口處的焦黑已經褪去。
原本盤在深處的紅斑,全都消失。
寒音鐵恢復成冰藍色,霜紋從斷口一直延伸到內部,乾淨得沒有半點雜色。
杜衡衝到爐前,抓起那塊盾胚。
他先以靈力探入,又將鐵料放到耳邊輕敲。
叮。
聲音清澈。
杜衡手掌抖了一下。
「不可能……」
他又拿起第二塊,第三塊。
每一塊都一樣。
火毒沒了。
不是被壓住。
也不是暫時蟄伏。
材料內部乾乾淨淨,連被火毒侵蝕留下的雜質都沒剩下。
陳百川抓起一塊完整寒音鐵,真氣灌入其中。
寒音鐵亮起一層冰藍光澤。
沒有紅斑。
沒有裂紋。
靈性甚至比之前更順。
陳百川轉頭看向周令玄。
「你把火毒……全處理了?」
周令玄揉了揉手腕。
「廢料處理完了。」
杜衡還抱著那塊盾胚,半天沒回過神。
「這不可能。」
「火毒已經入芯,連元嬰本命靈火都未必能洗得這麼幹淨。」
「你沒有開爐,沒有用火,也沒有用陣法……」
周令玄抬頭。
「現在能煉盾了嗎?」
杜衡被噎住。
陳百川先反應過來,猛地拍向爐沿。
「能!」
「當然能!」
他轉身衝出煉器室,聲音傳遍半個器堂。
「所有能動的人,全給老夫滾回來!」
「主爐副爐全部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