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器室里只剩下三種聲音。
打鐵的轟鳴。
淬火的嗤啦聲。
刻刀划過鐵面的刺耳摩擦聲。
工匠們一開始還有些生疏,配合偶爾會卡頓。
但半個時辰後,所有人徹底變成了毫無感情的幹活機器。
鍛打的只管砸。
淬火的只管泡。
刻陣的只管畫。
速度越來越快。
盾牌一面接一面地堆在地上。
一個時辰過去。
地上已經碼了四十面玄霜盾。
兩個時辰過去。
八十面。
杜衡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座越來越高的盾牌山,三觀徹底碎裂。
他引以為傲的煉器之道。
他堅持了幾十年的氣機牽引。
在這個老雜役隨口提出的「分組幹活」面前,被碾得粉碎。
兩個半時辰。
當最後一面玄霜盾被刻好陣紋,扔在地上時。
整個煉器室突然安靜下來。
三十名工匠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們體內的真氣幾乎耗盡,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透著不可思議。
一百面。
提前半個時辰完工。
陳百川大步走過去,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廢料筐。
「好!」
「好得很!」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周令玄。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周令玄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任務完成了,我回廢堂了。」
他轉身就往外走。
剛邁出兩步,胳膊就被一隻大手死死鉗住。
陳百川力氣大得驚人。
「回什麼廢堂!」
陳百川根本不給周令玄拒絕的機會,拽著他就往煉器室後方走。
「杜衡,帶人把盾牌送去事務處交差!」
「誰敢問這批盾是怎麼煉出來的,讓他來找老夫!」
陳百川頭也不回地吩咐完,拉著周令玄直接穿過走廊,來到器堂最深處的一間密室。
砰!
厚重的石門重重關上。
陳百川鬆開周令玄的胳膊。
他沒有說話,而是從懷裡掏出三張泛著紫光的符籙。
啪!啪!啪!
三張符籙分別貼在密室的三面牆上。
光芒一閃,最高級別的隔音陣法瞬間啟動。
連一隻蚊子飛過的聲音都傳不出去。
做完這一切,陳百川轉過身。
他臉上那種在外面強撐出來的狂喜和鎮定,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壓抑到極點、幾乎要將人點燃的暴怒。
「劉權這個老王八蛋!」
陳百川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玄鐵置物架。
稀里嘩啦!
架子上擺放的各種珍稀礦石、廢棄法器砸了一地,在青冥石地板上撞出刺耳的動靜。
金丹期的真氣在他周身狂暴地亂竄,震得密室牆壁嗡嗡作響。
周令玄沒管他發瘋。
他自顧自走到密室中央的石桌旁,拉開一張石凳坐下。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他伸手提了提茶壺,空的。
陳百川還在原地轉圈,像一頭被激怒的狗熊。
「當年那把破劍的事,老子都認栽了,賠了他多少好東西?他居然還咬著不放!」
「一百面玄霜盾!那是前線急需的軍需!他敢在這上面動手腳,真當宗門規矩是擺設?真當執法堂是他家開的?」
陳百川越罵越火大,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
「不行!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老子現在就去天劍峰,敲響登天鼓,請宗主出關評理!今天非扒了劉權那層皮不可!」
周令玄把空茶壺放回原處,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去吧。」
陳百川手已經按在了斷龍石的機關上,聽到這話,動作猛地一頓。
他回頭瞪著周令玄。
「去了說什麼?」
周令玄靠在石椅背上,眼皮都沒抬。
「說地劍峰的三長老,大半夜跑來你們器堂,往你的寒音鐵里塞火毒?」
「證據呢?」
陳百川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
「材料是你器堂收的,庫房是你器堂管的,煉器是你器堂的人在煉。」
周令玄語氣平緩,卻字字見血。
「現在火毒被我用笨法子砸乾淨了,連個渣都沒剩下。一百面盾牌也完好無損地交上去了。」
「你拿什麼去告?」
「拿你這張嘴去跟宗主說,劉權要害你?」
陳百川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他剛才光顧著發火,腦子一熱就想去拼命,完全沒想過這一層。
修仙界講究鐵證如山,沒有證據去敲登天鼓,那就是誣告同門長老,罪加一等。
「那老子就吃這個啞巴虧?」陳百川一巴掌拍在石門上,震得石屑直掉。
「吃不吃虧,那是神仙打架的事,老漢不懂。」
周令玄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幾分底層人特有的實在。
「老漢就是納悶,三長老費這麼大勁,圖個啥?」
陳百川瞪著眼睛。
「圖啥?圖老子倒霉!圖器堂出醜!圖老子交不上軍需被宗門重罰!」
「您看,您又急了。」
周令玄嘆氣。
「一百面玄霜盾交不上,頂多算個失職。罰您幾年俸祿,或者去思過崖面壁幾個月,頂天了吧?」
陳百川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您是器堂的實權長老,手裡捏著大把的煉器單子,宗主不可能因為這點事廢了您的修為,更不可能把您趕出器堂。」
周令玄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跟老街坊嘮嗑。
「三長老既然跟您不對付,肯定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他冒著破壞軍需的風險,就為了讓您挨頓罵?這買賣,怎麼算都不划算啊。」
陳百川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順著周令玄的話往下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劉權那個人,無利不起早。
當年飛劍的事,劉權借題發揮,硬是從器堂訛走了一大筆資源。
這次冒著破壞軍需的風險,純粹為了噁心他一下?
「交不上軍需,老子受罰……」
陳百川嘴裡念叨著,突然抬起頭。
「對地劍峰有什麼好處?」
「沒好處啊。」周令玄一攤手,「地劍峰又不管煉器,您就算倒了霉,器堂的資源也落不到他劉權手裡。」
陳百川愣住了。
是啊,毀了器堂的軍需,對劉權沒有半塊靈石的好處。
「那不是他幹的,還能是誰?」陳百川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老漢在外門鑄劍谷打了一百年的鐵,別的沒學會,就認得鐵。」周令玄指了指門外的方向,「那寒音鐵里的火毒,藏得太深了。」
「您剛才在外面也說了,火毒入芯,連元嬰期的本命靈火都未必能洗得乾淨。」
周令玄慢吞吞地說道。
「要把火毒無聲無息地種進寒音鐵的核心,還不破壞外面的靈性,這得要多高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