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廢堂那扇破舊的木門前,周令玄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主峰的方向。
那邊依舊燈火通明,隱隱還能聽到絲竹管弦的聲音。
「烈火烹油啊。」
周令玄低聲嘀咕了一句,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深夜。
廢堂後院,甲字號房。
周令玄盤腿坐在硬木床上,雙眼微閉。
他正在運轉體內的真氣。
練氣九階的修為,在經過這幾天的沉澱後,已經徹底穩固。
雷火雙元在寬闊的經脈中奔騰咆哮,每一次運轉,都帶著雷霆的爆裂和地火的灼熱。
百歲老人的身軀,表面看著依舊乾癟蒼老,但皮肉之下,卻蘊含著堪比妖獸的恐怖力量。
周令玄引導著真氣,一次次衝擊著丹田的壁壘。
他能感覺到,距離築基期,只差最後那一層窗戶紙。
只要捅破這層紙,他就能真正脫胎換骨,踏入修仙者夢寐以求的境界。
「呼——」
周令玄吐出一口濁氣,空氣中隱隱有電火花閃過。
他睜開眼,正準備下床活動一下筋骨。
「砰砰砰!」
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
力道極大,震得院牆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周令玄眉頭一皺。
大半夜的,誰跑廢堂來撒野?
他披上外套,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雷陽已經提著風雷劍,站在了院門後,渾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拔劍。
「誰?」雷陽冷聲喝問。
「開門!是我!」
陳百川進門的時候,滿身酒氣,那件赤金長老袍在夜色里特別扎眼。
「老周!」
雷陽拉開門栓。陳百川大步跨進來,手裡拎著個泥封的酒罈子。
「宗主留下的百年醉仙釀!五長老今天特意開的封,我硬是搶了一壇下來,專門拿來跟你喝!」
陳百川把酒罈子往院子裡的石桌上重重一頓,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周令玄披著灰布衣,慢吞吞地從屋裡走出來。他看了一眼那壇酒,沒接茬,轉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簡陋鐵砧旁。
「今天主峰那邊挺熱鬧?」
周令玄拿起火鉗,從旁邊還沒熄透的爐子裡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廢鐵,擱在鐵砧上。
「何止是熱鬧!」
陳百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猛地一拍大腿,滿臉紅光。
「幾萬名弟子啊!齊刷刷地給我行禮!那場面,你沒去真是虧大了!」
陳百川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
「最解氣的你猜是什麼?劉權那老小子!當著全宗上下的面,端著酒杯走到我跟前,低頭認錯了!」
陳百川哈哈大笑,笑聲在寂靜的廢堂里迴蕩。
「幾十年的死對頭啊!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今天硬是把臉皮扒下來給我墊腳!他還求我,讓我幫他鑄那把本命飛劍!」
「叮噹!」
周令玄舉起鐵錘,砸在通紅的廢鐵上。火星子濺了一地。
「你答應了?」周令玄頭也沒抬,手裡的錘子起落不停。
「答應了!為什麼不答應?」
陳百川一拍桌子,震得酒罈子嗡嗡響。
「全宗幾萬人看著,他劉權能拉下臉賠罪,我陳百川難道連這點氣度都沒有?我當場就接了地劍峰的單子!」
周令玄手裡的錘子停了一下。
他用火鉗把那塊廢鐵翻了個面,看著上面被砸出來的凹坑。
「老陳,你打過鐵嗎?」周令玄突然問了一句。
陳百川愣住,沒明白這話的意思。
「我堂堂器堂長老,煉器大宗師,你問我打沒打過鐵?」陳百川覺得好笑。
周令玄沒理他,再次舉起錘子。
「叮噹!」
「這鐵啊,放在爐子裡燒。」
周令玄聲音平淡,伴隨著打鐵的節奏。
「火候不夠,砸不動。火候到了,千錘百鍊能出好鋼。」
「叮噹!」
「可要是火候過了,燒得太旺,這鐵看著通紅透亮,漂亮得很。但裡頭的芯子,早就被火氣燒空了。」
周令玄猛地掄起大錘,重重砸下。
「咔嚓!」
那塊燒得通紅的廢鐵,直接在鐵砧上碎成了十幾塊殘渣,掉在地上冒著黑煙。
周令玄放下錘子,轉過身看著陳百川。
「火候過旺,一敲就碎。」
周令玄指著地上的鐵渣。
「人也一樣。被捧得太高,腳底下就虛了。這時候別人隨便抽個梯子,摔下來就是粉身碎骨。」
陳百川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聽懂了周令玄話里的意思。
「老周,你這話就沒意思了。」陳百川皺起眉頭,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悅,「你覺得劉權是在捧殺我?」
周令玄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洗手。
「本命飛劍,牽扯修士的道基。」
周令玄把手擦乾。
「材料、陣紋、火候,稍微出點岔子,就是毀人修行的死仇。他把這事當眾交給你,你接了,以後這劍要是出了問題,算誰的?」
陳百川冷哼一聲,站起身。
「能出什麼問題?我親自開爐!用最好的天星石,配上九轉聚靈陣!」
陳百川一甩袖子,滿臉傲氣。
「我要讓全宗上下都看看,我陳百川的手藝,他劉權挑不出半點毛病!我要讓他心服口服!」
周令玄看著陳百川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清楚,這人已經徹底飄了。
定火釘的功勞太大,幾萬人的歡呼太響,把陳百川這麼多年受的憋屈全給點燃了。
現在的陳百川,滿腦子都是怎麼彰顯自己的威風,根本聽不進半句勸。
「行。」周令玄點點頭,走回石桌旁。
他把那壇醉仙釀往前推了推。
「這酒太烈,老漢我這把老骨頭喝不慣,你拿回去吧。」周令玄語氣轉冷。
陳百川臉色一沉。
「老周,你這是什麼意思?看不起我?」
「廢堂廟小,裝不下內門的大風大浪。」
周令玄看著陳百川。
「從明天起,你別往我這跑了。器堂的廢料,也別派人私下送,全按宗門的規矩,走事務處的帳。」
陳百川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他堂堂器堂長老,現在宗門裡最炙手可熱的人物,主動提著極品靈酒來找一個外門管事喝酒,居然被趕客了?
「周令玄,你是不是太謹慎過頭了?」陳百川強壓著火氣,「有我陳百川在,內門誰敢動你廢堂一根汗毛?」
「我怕麻煩。」周令玄毫不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