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知柚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昨晚的痕跡從鎖骨一直蔓延到腰側,斑斑駁駁,像是誰在她皮膚上愛惜畫了一幅冬雪紅梅圖。
廚房裡傳來裴燼辭的歌聲。
很小聲,哼哼唧唧的,跑調。
然後是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音,清脆的,帶著某種快活的節奏。
夏知柚穿上衣服,走出臥室。
裴燼辭站在料理台前,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一邊煎蛋一邊扭頭看她,笑得眼睛彎起來:「寶寶,你醒了?我做了早餐。等一下,還有培根,馬上就好。」
他的語氣輕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滿地散落的鈔票,被他穿在身上的Tom貓情趣服,項圈,乳環,過於熱切的情事——他全都不提。
就好像那些都是夢,天亮了就該翻篇。
而夏知柚,自然也該被他哄好了才對。
夏知柚走到餐桌前,把手裡那一摞東西放下。
「拉斯維加斯的結婚證書、你送我的鑽戒、銀行卡、股權轉讓書……都在這裡了。」
裴燼辭的動作頓了一下。
鍋鏟懸在半空,油滴滋啦作響。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東西,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但很快又重新掛上去,比剛才更大、更用力。
「寶寶,我們今天去旅遊好不好?」
他把火關掉,轉過身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你想去哪裡?馬爾地夫?冰島?」
「或者我們回我新買的莊園,那邊環境很好,在懸崖之上,醫療條件也不用擔心,我請了最好的產科團隊——」
夏知柚看著他,「裴燼辭,我希望你認真考慮下。」
「創世公司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給你一半股份。以後我們可以全世界旅遊,你不是一直想去挪威看極光嗎?我讓人在那邊買了房子,你什麼時候想去都行。」
「還有孩子,我給他準備了基金,十八歲的時候——」
「裴燼辭,成熟點」
「就可以拿到,不,我一出生就給她,你不是說想讓她自由長大嗎?我不會幹涉你的決定。」
「裴燼辭,聽我說話。」
他終於停下來了。
夏知柚看著他的眼睛,「我說,我們分手吧。」
*
廚房裡安靜了。
裴燼辭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臉上還掛著那個笑,但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拒絕理解。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不分。」
夏知柚:「有不得你。」
裴燼辭走過來,繞過餐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仰著頭看她,手去拉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寶寶,你是不是還在生氣?」他的聲音柔下來,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我們有孩子啊,孩子需要我照顧。」
「那我會打掉孩子。」
裴燼辭僵住了。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澀:「已經六個月了。你會有生命危險。」
夏知柚看著他,嘴角彎了彎,笑容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對。」
裴燼辭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為什麼?」他問。
夏知柚低下頭,從包里拿出手機,點了兩下,扔在他面前。
屏幕上,兩個視頻並排著。
左邊是他在別墅後院把西奧按進泳池裡的畫面,右邊是泰勒跳樓前那段監控。
裴燼辭掃了一眼屏幕,眉頭皺起來。
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困惑:「寶寶,是因為泰勒跳樓了?」
夏知柚看著他。
「那種華爾街投資人,死有餘辜。」裴燼辭的語氣輕描淡寫,「他手裡多少人命你知道嗎?他吞了多少人的血汗錢?他逼死的人,自己都數不清。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夏知柚打斷他。
裴燼辭張了張嘴。
夏知柚看著他蹲在地上的樣子——
那張英俊的臉,帶著討好和困惑和微微的不耐煩,像是在跟她解釋一道並不複雜的數學題。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問題在哪裡。
他還可以居高臨下地評判泰勒的生死,可以理所當然地替天行道,可以覺得死有餘辜的人就不配活著。
自他以下,旁人不過垃圾。
不合他心意的,可以碾死;擋了他路的,可以按進水裡;影響到他生活的,可以折磨兩個小時後踢個手機過去讓人編謊話。
夏知柚忽然覺得很累。
「裴燼辭。」她說,「你是不是一直覺得瞞著我,是為我好?」
裴燼辭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覺得我善良,覺得我知道了會受不了,所以你把所有髒的、黑的、見不得光的,全部藏起來。」
「你覺得只要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就能一直好好的。」
裴燼辭低下頭,手指拉緊了她的手腕,聲音也壓得很低:「是哪個賤人告訴你的?」
他瞞得很好的!
都怪那群賤人!
「西奧嗎?」他抬起頭,眼睛通紅,疑心像是毒蛇一樣咬住他的瞳孔,「是不是西奧?他那天來找你——」
「是我自己。」
裴燼辭愣住。
「我察覺到你不對勁。」夏知柚說,「所以監視了你。」
裴燼辭看著她,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狂喜,「寶寶,你監視我?既然你監視我,你就該知道我對你一心一意。」
「我身邊沒有任何女人。我的所有錢都在你那裡。我每天除了工作就是陪你。跟其他人比,我——」
「你跟誰比?」夏知柚問。
裴燼辭張了張嘴。
「跟泰勒比?跟西奧比?還是跟比弗利的、華爾街的大鱷相比?」
夏知柚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你覺得自己比他們好,所以我就應該知足?就應該感恩戴德地接受這樣的你?」
裴燼辭不說話了。
夏知柚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她的手被他握得發紅,指節上留著清晰的印子。
她退了一步,靠在餐桌邊緣,低頭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
「裴燼辭。」她說,「你不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個人了。」
暴力、可怕充滿欺騙。
夏知柚不喜歡這樣的裴燼辭。
既然如此,自然就可以扔掉。
裴燼辭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她。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鼻尖也是,眼淚蓄在裡面,要掉不掉。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了:「寶寶,你忘記曾經誓約了嗎?你說過,你會永遠愛我。」
夏知柚冷漠,「不像你,我記性一向不好。」
裴燼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順著他的臉頰,滑過下頜,滴在地板上。
他沒有擦,就那麼跪在那裡,破碎而漂亮,像是被雨淋濕的一幅畫。
他知道自己好看,知道她心軟,知道她最受不了他哭。
「我不會再打人了。」他說,聲音哽咽,「我可以學著容忍那一群小三。我立刻辭職,解散創世公司。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原諒我。」
「就跟你離開裴氏集團一樣嗎?」夏知柚笑了一下。
裴燼辭的哭聲頓住。
夏知柚看著他,忽然覺得荒謬。
裴氏集團,創世公司,對裴燼辭來說,不過隨手玩具。
天龍人丟掉一個玩具,再撿起另一個,有什麼難的?
「你精神沒有問題,不是嗎?」她輕聲說,「既然沒有病,就不需要任何憐惜。」
裴燼辭的眼淚越擦越多。
他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手去夠她的衣角:「我給你跪下好不好?我跪到天亮,跪到眼淚流盡,跪到你原諒我。」
夏知柚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隨便你,裴燼辭。」
門鎖咔噠一聲。
她靠在門板上,聽到外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斷斷續續的,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夏知柚閉上眼睛,什麼都沒想。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
*
第二天早上,她打開門,裴燼辭還跪在那裡。
「老婆,不分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