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圈,整整三十圈。
當最後一步跨完時,石磊再也撐不住了。
他低吼一聲,將圓木往前一推。
「咣當」一聲巨響,圓木砸在地上,震起漫天黃塵。
他自己也跟著往前栽倒,重重摔在滾燙的黃土裡,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肺里像是要炸開,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眼前黑一陣白一陣,連人影都看不清。
「死了沒?」
一隻腳踢在他的腰上,是劉富貴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過木板。
石磊沒理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喲,還挺能裝。」
劉富貴走到他頭上,用腳尖撥了撥他的臉。
「以前不是挺橫嗎?怎麼不說話了?
你爹死了,你就是條喪家犬!真以為能憑軍功往上爬?
我告訴你,百戶的位置你都坐不穩,早晚得滾出軍營……」
污言穢語像蒼蠅似的嗡嗡作響,石磊只覺得遙遠。
他躺在地上,聽著劉富貴得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喪家犬?
等著吧。
用不了多久,他會讓所有人都知道,誰才是爺爺。
夜色像潑翻的墨汁,把山路染得濃黑。
石磊拖著灌了鉛似的腿,一步一挪地往村東頭走。
校場上那陣子暈厥勁兒雖過了,可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疼,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被鈍器碾過。
幾里山路走了近一個時辰。
等看到茅草屋那點昏黃的燈火時,他幾乎要栽倒在地。
院門口的柴堆歪歪扭扭的,白天被砸爛的陶罐碎片已經掃到了牆角,月光灑在空蕩的院子裡,映出幾分清寂。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的燈亮得比往常足些。
那是盞新買的煤油燈,琉璃罩擦得鋥亮,是用上次賣肉蓯蓉的錢買的。
炕上擠著好幾個人。
秦氏靠在牆邊納鞋底,石蘭趴在娘腿上打盹,小石頭蜷在最裡頭,背對著門口,想必是睡著了。
聽到動靜,所有人都抬起頭。
李嫣然最先反應過來,起身時帶的炕席發出沙沙的響。
「夫君,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清潤,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雖然有些急,但起身時動作依舊端莊。
「我去把溫在灶上的粥端來。」
石磊點點頭,沒力氣說話。
他打量著這狹小的屋子,屋頂的茅草稀稀落落,月光順著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銀斑。
炕沿都有些歪了,好像隨時會塌下來,一家人就這麼擠在這方寸之地,連個像樣的桌椅都沒有。
李嫣然很快端來一個粗瓷碗,粥還冒著熱氣,裡面摻了些肉沫,倒是很好克化。
旁邊還有個小碟子,裝著幾塊紅燒肉,油光鋥亮的,該是石蘭做的。
「快趁熱吃吧。」
李嫣然把碗遞給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見他手涼得像冰,眉頭輕輕蹙了下。
石磊接過碗,幾口就把粥喝見了底。
溫熱的粥滑過喉嚨,稍微緩了些身上的乏。
李嫣然接過空碗,又給他盛了一碗,試探性地輕聲問。
「今日當值……是不是不太順?」
石磊這才擠出個笑,聲音有些啞。
「沒事。」
喝完第二碗粥,石磊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
那一百兩銀子,我給馮世伯送去了,他答應幫我調去軍械庫。」
石磊接過第三碗粥,繼續說道:
「雖說以後沒法掙軍功了,但能顧著家,還能跟你一起進山採藥。」
李嫣然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暖意。
「都聽你的。」
「明天一早,咱們起得早點,再進山一趟。」
石磊喝著第四碗粥,語氣堅定。
「這屋子太破了,得趕緊攢錢修一修,再添幾張炕桌。
總不能一直這麼擠著,等蓋了新房子,就好好辦一場喜宴。」
他想起小石頭都十二了,跟嫂子睡一鋪炕終究不像話。
還有娘的咳嗽總不好,漏風的屋子怎麼養身子?
李嫣然應著,忽然想起什麼。
「山的陰面也許會有人參,還有兩條山澗中間的溝壑里,說不定能找到靈芝。
只是那溝壑里毒蛇多,得格外小心。」
她說起草藥來條理分明,眼裡帶著幾分憧憬。
石磊放下碗,點頭道:
「行,明天咱們就去你說的地方看看。
這回專找值錢的采,回來時不能耽擱,職位調動前。絕對不能再耽擱當值的時間。」
李嫣然有些明白他今日的疲累,是為什麼了。
不禁心裡有些心疼。
「娘今天問起錢的來歷了。」
李嫣然轉移話題。
「我沒瞞,說了你進山採藥,我識得哪些值錢。
娘聽了挺高興的,說往後再也不用看繼祖母的臉色了。」
「本就不用瞞。」
石磊看向炕上的秦氏,娘正望著他笑,眼裡的愁緒淡了不少。
「都是一家人,該知道的,只是別往再說。」
秦氏笑著點頭。
「沒錯,不能說出去,娘已經叮囑過你弟弟妹妹他們了。」
秦氏的視線落在李嫣然身上,笑得很是欣慰。
「嫣然是個好孩子,跟著你受苦了。等房子蓋起來,你正正經經給她個名分。」
李嫣然微紅了臉,趕緊低頭收拾碗筷。
石蘭揉著眼睛坐起來。
「嫂子能識藥材,以後咱們家肯定能蓋大瓦房!」
小石頭也從被裡探出頭,悶聲悶氣地接了句。
「我也能上山幫忙!」
石磊被弟妹逗笑了,渾身的疲憊好像又輕了些。
夜漸漸深了,一家人又擠在一張炕上。
秦氏和石蘭睡在中間,小石頭靠里牆。
石磊躺在最外面,後背抵著漏風的牆,正好替大家擋擋寒氣。
李嫣然挨著他躺下,身上蓋著那床新買的棉被,比之前暖和多了。
她習慣性地往石磊身邊挪了挪,額頭輕輕貼在他堅硬的胸膛上。
男人的體溫透過粗布衣裳傳過來,平穩有力的心跳像鼓點,讓她莫名安心。
「累了吧?我幫你揉揉肩膀吧。」
她輕聲問,小手就搭上了男人寬厚的肩頭。
「沒事。」
石磊一把握住她作亂的手,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輕聲警告。
「你再亂摸,我可就不能成親了……」
李嫣然頓時就懂了,連忙收回手,只是往他懷裡又靠了靠,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茅草屋裡的呼吸聲漸漸均勻。
一覺到天亮。
晨露還掛在草葉上時,石磊已經牽著李嫣然的手往山陰處走。
山路崎嶇,他特意放慢腳步,時不時回頭扶她一把。
李嫣然穿著新做的布,褲腳被露水打濕了半截,卻絲毫不顯狼狽。
她目光專注地掃過路邊的草木,偶爾彎腰撥弄兩下,便能說出幾種草藥的名字和藥性。
「人參喜陰濕,多生在腐殖土厚的坡地,尤其愛躲在椴樹或樺樹下。」
她邊走邊說,指尖拂過一片鋸齒狀的葉子。
「你看這土,黑得發亮,透氣性好,說不定就有。」
石磊點點頭,跟著她的目光四處打量。
兩人在山陰處轉了近一個時辰,撥開半人高的蒿草,確實找到幾株人參。
只是根莖細得像手指,頂多半兩重。
「這是新苗,還沒長開。」
李嫣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土培回去。
「挖了可惜,再長几年能值不少錢。」
石磊也覺得可惜。
「要不……咱們再找找?實在沒有,就把那幾株小的挖了?」
「再走走看。」
李嫣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土,目光忽然定在不遠處的老椴樹下。
那裡的枯草長得格外茂密,隱隱有幾點殷紅從葉縫裡露出來,像熟透的櫻桃。
「石磊,你看那!」
她聲音裡帶著驚喜,快步走過去。
石磊連忙跟上,只見李嫣然蹲在樹下,輕輕撥開枯黃的草葉,一簇鮮紅的參纓赫然露了出來。
那纓子足有巴掌大,葉片肥厚,一看就不是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