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聽到了風聲,得知石磊要調離他手下,而且調令明天就會下達。
所以他才臨時下達了剿匪命令,非得讓石磊今夜就去剿匪。
晚霞映透了半邊天,石磊已經在營房外頭站了一刻鐘。
很快,一百來號人,齊了。
他從頭到尾走了一遍,看過每個人的刀有沒有佩戴好,弓箭有沒上弦。
「箭矢每人兩壺,檢查箭羽,有彎的、有蟲蛀的,現在就換。」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趟是剿匪,不是操練。
到了地方,誰掉鏈子,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命,是一百個兄弟的命。」
沒人應聲,但所有人手上的動作都快了幾分。
綁腿紮緊,皮甲扣實,刀刃抹油。
這些兵跟他的時間不長,但邊關的軍戶都默認。
百戶裡頭,石磊是少數幾個打仗會沖在最前頭的人。
跟著他,是最安全的。
石磊回到自己的馬前,檢查馬肚帶有沒有問題,又伸手在馬脖子上拍了拍,算是安撫。
他腦子裡在轉著另一件事。
一個匪寨,應該有兩百多號悍匪,又占據地利。
他帶一百人,正面硬攻是下下策。
但如果趁夜色摸上去,打一個出其不意,勝算不是沒有。
他不怕硬仗。
從軍這些年,哪一仗不是硬仗。
但他怕的是別的。
趙虎對他的針對,從趙虎上任那天就沒斷過。
以前他可以歸結為「看不順眼」。
他不像劉富貴那樣會舔,逢年過節也沒往趙虎院裡送過東西。
可這一次,讓他帶一百人去剿兩百人的匪寨,這已經不是穿小鞋了。
這是把他往火坑裡推。
石磊蹲在地上,把匕首插進靴筒,動作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趙虎想讓他死?不至於吧。
他是百戶,手下有一百多號弟兄,他死了,趙虎怎麼跟上面交代?
他想不出來趙虎有什麼理由,非得要他的命。
他爹直到戰死沙場,跟趙虎之間也沒結什麼仇怨。
難道趙虎看誰不舔他就不舒服,所以想拿他來給其他百戶立威?
石磊站起身,把刀掛在馬鞍一側。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但他還是覺得趙虎的命令有貓膩?
石磊打好綁腿,壓下雜亂的思緒。
管他什麼貓膩,咱們打完回來再說。
石磊看了看天色,命令眾人原地待命。
出發之前,他找到張老栓、王猛、孫成幾人。
四個人站在馬棚後面,避開了其他人的視線。
「我走之後,你們幫我盯著點。」
石磊開門見山。
「這一趟我心裡不踏實。」
張老栓皺眉。
「趙虎又給你使絆子了?」
石磊點頭。
「感覺是,他讓我帶一百人去剿匪寨。而匪寨至少兩百人,還占著地利。」
石磊沒隱瞞,但語氣很平,不像在訴苦,像在陳述軍情。
「正面打也能打,但變數太大。
趙虎這個人你們都知道,我怕他在後面搞什麼動作。」
王猛一拍大腿。
「那還去什麼去!這不擺明了坑你嗎?」
「軍令。」
石磊只說了兩個字。
沒人說話了。
軍令如山,邊關尤甚。
違抗軍令,當場就能砍了,連審都不用審。
「你打算怎麼辦?」孫成問。
「我先帶人摸上去。
地形我提前派人踩過,有條小路可以繞到匪寨側後方。
如果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一百人夠用。」
石磊頓了頓。
「可萬一出了岔子……」
「我們去接應你。」
張老栓沒等他說完,直接接了話。
石磊搖頭:「私自調兵是大罪。
趙虎正愁抓不到你們的把柄。」
「誰說我們私自調兵?」
張老栓難得笑了,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
「我們是帶兵出去巡防,碰巧巡到你那邊去了。
又碰巧遇到你在剿匪,順手幫一把。
這叫什麼?這叫友軍協同作戰。」
王猛和孫成對視一眼,同時咧嘴笑了。
「老張,你這腦子總這麼好使。」
王猛捶了他一拳。
「跟著石磊學的。」
張老栓正色道。
「你先走,我們隨後就出發。
巡防的路線我都想好了,繞一圈正好經過匪寨附近,時間上也對得上。」
石磊看著他們三人。
張老栓的鬢角白霜、王猛那把亂糟糟的大鬍子、孫成白白淨淨一張臉。
從大頭兵開始,他們就是一起挨刀子的兄弟。
一個比一個不省心,也一個比一個靠得住。
「行。」
他沒說不用,因為今日的行動,關係到他手下人的性命。
「到了地方,看我信號。
別衝動,別把你們自己搭進去。」
「放心吧。」
孫成拍了拍腰間的槍桿。
「我們又不傻。」
石磊翻身上馬,兜轉馬頭,帶著整裝完畢的一百人,馳出了營門。
馬蹄聲滾過凍硬的土路,揚起一溜黃塵。
邊關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但石磊心裡比剛才踏實了些。
有張老栓他們在後面接應,就算趙虎使絆子,他也不是沒有後手。
千戶所的後堂,暖爐燒得正旺。
趙虎靠在鋪了虎皮的太師椅上,肚腩把腰帶撐得繃緊,臉色被酒氣熏得泛紅。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隻燒雞、一碟花生、兩壺酒。
劉富貴坐在下手,屁股只挨了半邊椅子,隨時準備起身給趙虎斟酒。
「大人,石磊那小子真走了?」
劉富貴把酒滿上,雙手捧過去。
「走了。」
趙虎接過酒盅一飲而盡,抹了把嘴上的油。
「帶了他那一百來號人去剿匪。」
劉富貴配合地笑了兩聲,又往趙虎的碟子裡撕了一隻雞腿。
「兩百多悍匪,占著老虎嘴的地勢,一百人就敢往上沖。
石磊這小子,膽子是真不小。」
「膽子大有個屁用。」
趙虎抓起雞腿啃了一口,油順著嘴角淌下來。
「他爹當年膽子也不小,結果呢?還不是死在了敵將手裡。」
劉富貴的手頓了頓,酒壺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了滿臉堆笑,把酒斟滿。
趙虎咂了咂嘴,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麼。
「衝鋒的時候比誰都猛。
可惜,腦子不好使。」
這話聽著像是在評價一個戰死的同袍,但趙虎的語氣裡頭沒有半點敬意。
倒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石勇的死,除了趙虎,只有劉富貴知情。
敵軍那邊得到的消息,正是他去通風報信的。
劉富貴也希望石磊死在土匪寨,不然總怕他哪天會知道真相,找他報仇。
趙虎把雞骨頭往桌上一丟,靠回椅背,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老子當年死在戰場上,兒子今天又死在戰場上。爺兒倆一個命——蠢死的。」
他說完哈哈大笑,肚腩跟著笑聲一顫一顫的。
劉富貴也跟著笑,一邊笑一邊給趙虎斟酒。
趙虎笑夠了,端起酒盅又灌了一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正。
「對了,張老栓那幾個跟石磊走得近的百戶,都調走了沒有?」
「調走了,都調走了。」
「好。」
趙虎滿意地點了點頭。
「石磊以為自己留了後手,哼。他那點小聰明,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睛裡閃著陰鷙的狠厲。
「等石磊到了老虎嘴,被三伙土匪一圍,那才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而他那些好兄弟呢?
一個在北邊吹風,一個在運糧草,一個在數輜重,誰顧得上他?」
劉富貴連連點頭:「大人算無遺策。石磊這回,插翅難飛。」
趙虎舒服地往後一仰,整個人陷進虎皮里,像一頭饜足的肥獸。
此刻,石磊的隊伍,已經走出二十里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