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鐵釘,猛地撒進了正在推進的隊列里。
匪兵的腳步頓了一下,前排的幾個下意識回頭。
獨眼大漢的鬼頭刀僵在半空,刀背上的鐵環還在慣性晃動,叮叮噹噹,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匪兵的隊伍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紅衣的姑娘大步走了出來,腰間掛著一把短刀,靴子上沾著山路的泥。
火光把她那張俏臉照得分明,眉眼間帶著一股匪窩裡養出來的野氣,瞪起人來跟山貓似的。
她徑直走到獨眼大漢和絡腮鬍匪首面前,對著兩個匪首揚了揚下巴。
「先別動手,我問句話。」
她轉過身,快步朝石磊走來。
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她的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期待。
「你是黑石堡牛家村的那個石磊?」
她問,聲音比剛才降了幾分,但依然清脆利落。
「你父親叫石勇,曾經是個千戶。」
石磊看著她,手指仍握在刀柄上,沒有鬆懈。
火光搖曳,在她臉上跳動,有一瞬間他確實覺得她的眉眼輪廓有些眼熟。
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是我。」
石磊的聲音乾澀,依舊十分警惕。
「你認得我?」
紅衣姑娘沒有立刻回答。
姑娘認真地看著他,接著彎起嘴角。
那個弧度裡帶著幾分得意,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丟失了很久的東西。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她把手從短刀柄上鬆開,雙臂抱在胸前,歪頭看他。
「三年前,我被黑風寨的人抓了,是你帶兵剿了那個寨子把我救出來的。
我當時跟你說,我會報答你的。」
姑娘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周圍黑壓壓的匪兵,又轉回來看著他的眼睛。
語氣輕描淡寫,卻無比自信。
「看來今天是到時候了。」
夜風從山坳里灌過來,把火把吹得獵獵作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石磊看著面前這個穿紅衣的姑娘,三年前的記憶慢慢從腦海深處浮上來。
黑風寨,地牢,一個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姑娘。
被他從牢房裡拽出來的時候,還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後來他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她回頭沖他喊了一句什麼,當時他沒聽清。
現在他聽清了。
「她說我會報答你。」
紅衣姑娘把短刀往腰後一別,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幾分少女的得意。
石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三年前那個又瘦又小的丫頭,如今已經出落得利落颯爽,個頭躥了一大截,眉眼間的野氣倒是一點沒變。
「那個時候你才十三四歲吧?」
「對呀。」
她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三年過去了,我也十七了。
倒是你,我知道這三年你已經升百戶了,恭喜啊。」
石磊沒有接這句恭喜。
他的目光越過她,掃了一眼四周的匪兵。
鬼頭刀還在獨眼大漢手裡舉著,絡腮鬍匪首胯下那匹矮腳馬,不耐煩地刨著蹄子。
包圍圈沒有散,只是暫時停住了。這不是敘舊的場合,他也沒有敘舊的心情。
他收回視線,看著紅衣姑娘,聲音壓沉了幾分。
「你們今晚,看起來早有準備。」
紅衣姑娘的笑容收了一瞬。
她回頭看了她爹一眼。
那個獨眼大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鬼頭刀,正抱著胳膊站在火把底下,臉上看不出喜怒。
姑娘轉過身來,再開口的時候,語氣里的得意已經換成了正色。
「對,今天我們是收了好處,替人辦事。」
姑娘抬手擺了擺,示意石磊借一步說話。
他想也沒想就跟了過去。
兩人到了一旁槐樹下,姑娘毫不隱瞞地和盤托出。
「你們那兒有個姓趙的千戶,給我們許了好處,讓我們在這一年之內隨便劫掠,他絕不派人來剿。
條件就是今晚——讓你和你這一百多個兄弟,不留活口。」
石磊的手握緊了刀柄。
不是驚訝,是確認。
他來的路上不是沒猜過,趙虎想讓他死,但親耳聽到答案,他還是本能的感到惡寒。
那冷意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最後變成了一種被壓到極致的憤怒。
多大的仇怨?非要置他於死地?
他石磊從大頭兵一路殺上百戶,沒靠父親的關係,更沒用趙虎半分提攜,
自己只是從不巴結討好他,難道就因為他沒有彎腰,趙虎就要自己的命?
不光要他的命,還要拉上他手下一百個弟兄陪葬?
儘管想不通,但在他心裡,趙虎和他已經是死仇了。
紅衣姑娘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冷到沉,從沉到繃,主動開了口。
「你也別想了。
他到底為什麼非要你死,我也不知道。
他只告訴我們怎麼做,沒告訴我們為什麼。」
趙虎不可能把秘密告訴幾個匪首,他只想讓他們當刀。
這把刀今晚差點就落下來了,幸虧被三年前他隨手救下的一個小姑娘,擋在了半空。
他深吸一口氣,將刀插回腰間的刀鞘里。
清脆的入鞘聲,讓身後一百個弟兄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這位姑娘。」
石磊看著紅衣姑娘,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剛從鬼門關里退回來的人。
「你既然記著三年前那點事,那我就厚顏的挾恩圖報了。
那人要的是我的命,和我這幫兄弟是無關。
請你放他們走,我留下給你們交差。」
話音剛落,身後就炸了。
「不行!」
禿子第一個吼出來,聲音卻大得像打雷。
「大人你說什麼渾話!我們這一百號人就是死也得死一塊兒!」
「對!我們不走!」
旁邊滿臉是血的小兵把刀往地上一杵,眼眶都紅了。
「百戶大人你把我們當什麼人?要死死一起,要活活一起!」
「都給我閉嘴!」
石磊猛地喝斷他們,目光堅定地掃過每一張臉。
「我是百戶,你們都得聽我的!我說讓你們走——」
「好樣的!老子佩服!」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爭執,正是獨眼大漢。
大當家把鬼頭刀扛到了肩上,那隻獨眼裡閃著一種欣賞。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紅衣姑娘旁邊,先是瞪了他女兒一眼。
「你又替老子做主?」
然後又看向石磊,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惡意。
「百戶小子,你剛才那番話,聽著挺硬氣,
但你小瞧了俺閨女,也小瞧了俺。」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蒲扇大的手掌在胸口砸出悶響,
「俺們這些落草為寇的,乾的是打家劫舍的勾當,手上沾過人不少命,絕對算不上什麼好人。
但有一條,俺們有恩報恩。
別說那人許的好處還沒到手,就是銀子已經堆在我寨子裡了,我也不會拿恩人的腦袋去換。
我要是連這個理都不認,跟畜生有什麼分別?」
他轉過身,對著絡腮鬍匪首,和另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
「二弟,三弟,給大哥一個面子。
這姓石的小子救過俺閨女的命,這份恩俺今天得還。
那邊的吩咐,俺自會給他個交代。」
絡腮鬍和書生對視了一眼。
絡腮鬍先開了口,聲音又粗又啞。
「大哥這話見外了,你的恩人就是我們的恩人,放個人有什麼好說的。」
中年書生也點了點頭,手中摺扇收起,語氣恭敬。
「要不是大哥當年在黑風嶺把我抗回來,小可這條命早就餵了野狗。
今日的事,弟弟們都聽大哥的。」
獨眼大漢轉過身來,對著石磊,笑得坦蕩。
「行了,讓你的人把刀收起來吧,今晚不打了。
既然是恩人,以後就當兄弟處。
走,跟俺們上山,大家喝一頓。」
石磊看著面前這個獨眼大漢,又看了看站在他旁邊的紅衣姑娘。
姑娘正沖他笑,嘴角翹得老高,像是在說:怎麼樣,我說過會報答你的。
石磊沒有推辭。
不是因為完全信任,他知道,如果對方想殺他,根本不用請上山再動手。
他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衣領,將刀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對身後的一百人做了個手勢。
「收刀,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