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中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掛在校場上頭,石磊帶著手底下那一百號兵,剛操練完兩輪陣列。
正靠在演武場邊的木架子上喝水。
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溝,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還沒來得及把水囊放下,就看見營門口那邊有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是孫百戶手底下的一個小旗,跑得帽子都歪了。
他的臉上是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驚駭的表情。
像是憋著一個天大的消息,再不吐出來就要活活憋死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校場上正在歇晌的軍戶們,紛紛抬起頭看過去。
那小旗跑到人群中間,彎著腰喘了好幾口粗氣。
才直起身,用一種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語調喊了出來。
「劉富貴死了!昨晚,跟他那個新媳婦兒一起,被人在家裡抹了脖子,血流了一屋子!」
校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劉富貴?昨天不是還辦喜宴呢嗎?」
「誰幹的?抓住了沒有?」
「抹了脖子?好……額不,好可怕……」
有個軍戶差點說禿嚕嘴。
那小旗被一群人圍著七嘴八舌地問,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只知道上面已經派了人下來查,監軍那邊的人,把劉富貴家的院子圍了,兩個老人被帶走去問話。
石磊靠在木架子上,把水囊里最後一口水灌進嘴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表情跟周圍那些震驚的、興奮的、幸災樂禍的面孔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還不輕不重地皺了一下眉頭,像是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最先打開話匣子的是孫成。
他蹲在兵器架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棍,眯著眼睛咂摸了半天,忽然把草棍一吐。
「這事兒不對。」
旁邊的張老栓問他。
「怎麼不對?」
孫成壓低聲音,往四下看了看。
「你們想想,昨天喜宴散了之後,誰留在最後了?
是趙虎,還有他那個走路都顫悠的老爹。
去劉富貴家吃喜宴的人。可都看見了。
你們說,這事兒跟他脫得了干係?」
王猛接話,語氣里滿是不解。
「劉富貴可是趙虎手下最聽話的狗,趙虎殺他幹什麼?」
「最聽話的狗?」
石磊冷笑了一聲。
「你昨天沒看見?趙虎拍劉富貴腦袋那樣?
那不是拍屬下,那是在拍狗。
當著一院子人的面,把人當狗拍,誰敢說劉富貴心裡沒怨氣。」
石磊就是故意在帶節奏,見眾人都在認真聽,又繼續說道:
「再說了,趙虎昨晚乾的那叫什麼事?
新婚之夜,帶著自己親爹去睡人家的新娘子!
這事兒擱誰身上,誰忍得了?」
幾人瞬間覺得真相了,張了張嘴,沒一個人說出話來。
半晌,孫成開口。
「可劉富貴那人,他要是不能忍,也不會把媳婦往別人床上送了。」
張老栓也插了一嘴。
「這麼長時間他都忍過來了,怎麼偏偏昨天就忍不了了?」
「此一時彼一時嘛。」
石磊搖了搖頭。
「酒壯慫人膽!
興許是昨天喝多了,看著自己新婚妻子被人糟蹋,熱血上頭,跟趙虎動了手。
可他一個文職小吏,手無縛雞之力,哪打得過趙虎?
結果被趙虎反殺了唄。」
三人點點頭,已經完全相信了這個推斷。
等到了午飯後,這個說法已經在軍營里傳開了。
校場上,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說趙虎肯定是見色起意,欺負人欺負狠了。
有人說劉富貴可能早就不想忍了。
還有人壓低了嗓子,正在傳播石磊剛才的推斷。
只有少數幾個人覺得,這事有蹊蹺,說不定是有人在背後做了局。
說到「蹊蹺」兩個字的時候,那名跟劉富貴有些交情的百戶,目光無意間掃過石磊。
看見他正靠在木架子上,閉目養神,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才收回了目光。
石磊後來就沒再參與議論。
他聽著那些話,時不時跟著大伙兒皺一下眉。
或者配合著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但一個字都沒多說。
大伙兒議論了一陣,翻來覆去也就是那幾種猜測,誰也說不出個準話來。
頭頂的日頭越來越毒,曬得人腦門子冒油,可不得不揉著肚子,在校場集合。
「走了走了,都動作快點。」
孫成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天塌下來,也得操練不是?」
人群快速集結完畢,剛才還熱火朝天的議論,轉眼就沒人再提。
對於這些軍漢來說,劉富貴死不死的,說到底也就是個熱鬧。
看完了熱鬧,日子還得照常過。
石磊也站起來,跟著人群往校場走。
他現在隊伍前頭,身姿筆挺,目不斜視。
從頭到尾,他的表情和動作沒有任何異常,任誰也看不出端倪。
監軍營。
營房是青磚砌的,窗戶開得又高又小。
光線從上面斜斜地打下來,把屋裡的一切都照得半明半暗。
監軍姓馬,四十來歲,面白無須。
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半眯著,看著像是在打瞌睡。
可偶爾一睜開,裡頭的精光能把人看得渾身不自在。
此刻,馬監軍正坐在一張棗木桌案後,手裡端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用杯蓋撥著浮沫。
他面前站著的人,正是趙虎。
趙虎穿著一身便服,腰帶被卸了,官帽也沒戴,頭髮有些散亂,
看著比平日裡少了幾分威風,多了幾分狼狽。
他的兩隻手被綁在身後,但沒上重枷。
畢竟現在只是問話,還沒定案。
他身後站著兩個監軍手下的兵,面無表情地守著門口。
「趙千戶。」
馬監軍吹了吹茶沫,頭也不抬。
「劉富貴和他新娶的媳婦,昨兒夜裡被人殺了。
這事兒,你知道吧。」
趙虎咽了口唾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末將也是方才,聽說了些。」
「方才聽說的?」
馬監軍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已經困在籠子裡的老鼠。
「那本官問你,昨兒晚上,劉富貴家的喜宴散了之後,你在哪裡?」
「末將……末將是在劉富貴家多待了一會兒,喝了杯茶就走了。」
「喝了杯茶?」
馬監軍放下茶盞,體態鬆弛的往椅背上靠去。
「劉富貴的父母可不是這麼說的。
兩位老人家親口對本官講,昨天所有賓客都散了之後,只有你和你父親留下了。
而且還在他兒子的新房裡……」
馬監軍頓了頓,語氣驟然冷下來。
「姦污了劉富貴的新婚妻子!」
趙虎的臉皮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