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早就打聽過，軍械庫原先的管事，是個叫王坤的老兵油子。
在軍械庫待了七八年，手底下四十來號人，平日裡屁事不多，散漫慣了。
眼前這個滿臉麻子的，多半就是王坤。
王坤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石磊一眼。
見他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百戶的常服，心裡大概有了數。
他拱了拱手，語氣倒還算客氣，但那股子隨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這位大人是……新來的石百戶？」
石磊點了點頭。
「石磊。調令在此，今日起接管軍械庫。」
他把調令文書掏出來亮了一下。
王坤掃了一眼，笑呵呵地說。
「原來是石大人，失敬失敬。
小的王坤，原先這軍械庫歸我管。
您來得突然，弟兄們也沒來得及準備——」
話說到一半，他身後那幾個人還在小聲嘀咕。
有個瘦子拿眼睛瞟著石磊，嘴角掛著點似笑非笑的意思。
石磊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新官上任，老兵油子給下馬威，這是常有的事。
他不是沒想過這種情況。
正盤算著怎麼把這場面接下來，是先敲打兩句，還是直接點個名——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來得快，停得也快。
緊接著是一聲馬嘶，然後是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王坤的話戛然而止，他下意識地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身後那幾個散漫的兵丁，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杆。
石磊回頭一看，也是一怔。
來的人是馮千戶。
馮千戶一雙眼睛亮得很，不怒自威。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腰間繫著武將特有的牛皮板帶，大步走進院子。
身後跟著兩個親兵，按刀而立，面無表情。
馮千戶是什麼人？
那是萬戶侯麾下資歷最老、戰功最硬的千戶之一，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老將。
別說軍械庫這幫後勤兵，就是正經的戰兵營里，也沒幾個人敢在他面前大口喘氣。
整個院子，像被人猛地按住了暫停鍵。
王坤那張麻子臉上，僅剩的半分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額頭上肉眼可見地沁出一層細汗。
他身後那幾個人更是連眼皮都不敢抬，一個個站的筆管條直，恨不得把自己釘進地里。
剛才那個還在撇嘴的瘦子，這會兒嘴唇都有點發白。
石磊上前一步，雙手交疊，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卑職石磊，參見馮千戶。」
馮千戶大步走過來，一把將他扶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裡帶著幾分讚許。
「嗯，精神頭不錯。你爹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也該放心了。」
馮千戶目光轉向旁邊，筆直站著的王坤等人，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人都到齊了？」
王坤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報出了數目。
「回千戶大人，軍械庫上下四十三人，全部在列！」
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尾音都有點發顫。
馮千戶點了點頭，側身站到石磊身旁，面向眾人。
「這是石磊，從今天起管軍械庫。
王坤，你給他當副手。」
「是，大人！」
王坤抱拳，胳膊繃得跟鐵條似的。
馮千戶沒有馬上走。
他站在隊伍前面，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語氣倒是緩和了些。
「石磊的父親石勇，是當年跟我是並肩殺敵的生死弟兄。
他如今在我手底下當差，就跟自家子侄一樣。」
馮千戶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我知道你們心裡怎麼想的——新來的百戶二十歲，頂了王坤的位置，你們不服。」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王坤後背的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
「但我要告訴你們，你們想錯了。」
馮千戶的目光如刀，一字一句，
「你們可以出去打聽打聽，黑石堡的石磊是什麼人，什麼本事。
如果不是他母親生病需要照顧，他根本不會窩在軍械庫這種地方。
你們也別覺得他搶了誰的飯碗，他遲早是要走的。」
馮千戶停了一下，聲音拔高，
「所以，別讓本官知道有誰陽奉陰違、故意不配合。
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四十三個人齊聲應答，聲音洪亮。
石磊站在馮千戶身後，心裡暗暗感激。
剛才他還琢磨著怎麼立威，馮世伯這一來，直接把所有麻煩都替他擋了。
馮千戶轉過身來，看著石磊，臉上的威嚴褪去幾分，多了些長輩的親切。
「石磊，軍械庫的事你不必親力親為，有什麼活兒交代他們去干就行。
你家裡情況我清楚，所以不必每天點卯，時間上自由安排。
但是有一條：出庫入庫的帳，你得給我整明白了，別出差錯。
不然監軍查下來，我也不好替你說話。」
石磊抱拳，鄭重道：
「世伯放心，軍械帳上的事，卑職一定盯緊，絕不出紕漏。」
馮千戶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壓低了聲音。
「石磊，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石磊微微低頭：「世伯請講。」
「你這身手，這膽量，還有統兵打仗的本事，不可能一輩子窩在軍械庫。」
馮千戶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也重了幾分。
「你先回去照顧好你母親，等你母親身體養好了，你還是得出來立軍功，往上升。
好男兒，終究是要奔仕途的。」
石磊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馮世伯看中的，是他這個人。
照顧他是真，等著他出力也是真。
那個千戶所需要的人，都是能打硬仗的得力幹將。
石磊領會到這一點，沒有猶豫，當即抱拳道：
「世伯放心，雖說小侄現在管著軍械庫，但您若有什麼難辦的任務，儘管派我去，石磊絕無二話。」
馮千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來。
他用力拍了拍石磊的肩膀，笑聲里滿是欣慰。
「好小子！真通透！能文能武，進退有度——將來的成就，一定能超越你爹！」
石磊低頭道：「世伯謬讚。」
馮千戶又叮囑了幾句，便帶著親兵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又回過頭來，目光掃過院子裡還筆直站著的幾十號人，淡淡道：
「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王坤帶頭抱拳：「大人放心！」
馮千戶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那股無形的威壓才算散開。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才有人敢偷偷喘口大氣。
石磊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四十多號人。
王坤站在最前面，臉上堆著笑，但眼神里還帶著幾分沒褪乾淨的驚惶。
他身後那些人也都看著石磊，表情各異。
有的好奇，有的忌憚，有的還在偷偷抹額頭上的汗。
石磊沒有擺架子。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眾人面前，聲音不大不小。
「剛才馮世伯的話你們也聽見了。
我來軍械庫，就是想找個清閒差事，照顧家裡。
這地方我不會待長。」
他看向王坤，語氣隨意得像在嘮家常。
「王坤，原先軍械庫是你管的，以後還是你管。
出庫入庫、日常調度，你照舊拿主意，我儘量不插手。
只有一條：帳上別出錯。
其餘的，你們以前怎麼幹，現在還怎麼幹。」
王坤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石磊就算不燒三把火，至少也得擺擺官威，給自己立立規矩。
畢竟剛才馮千戶親自來撐腰，這位新上司要是趁機敲打敲打他們，誰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沒想到人家一開口，直接把擔子全甩回來了。
那他豈不是還是這兒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