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身邊的李嫣然倒是一進門就笑,笑得又甜又膩。
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像是在找什麼人。
石磊站在原地沒動,眯了眯眼,然後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趙千戶。」
語氣不冷不熱,只是盡了禮數。
趙虎呵呵一笑,擺了擺手,像是根本沒把「沒被邀請」這件事放在心上。
「石磊啊石磊,你也是的,蓋了新房子辦喜宴,怎麼也不給本千戶送張帖子?
好歹本官也是你爹的老部下,總比別人親近些。」
他把「親近」兩個字咬得格外重,臉上掛著笑,眼底卻看不出任何溫度。
石磊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千戶請上座。」
他想了想,還是把趙虎引到主桌。
這是給貴客留的位置,在最上首,但桌上擺的菜都一樣。
趙虎也不客氣,竟往主位上一坐,又拍了拍旁邊的凳子,示意小妾坐下。
李嫣然這個庶妹,立刻扭著腰,挨著趙虎坐下。
目光掃向穿著大紅嫁衣的李嫣然,她嘴角浮起一絲意滿含嫉妒的笑。
沒一會,院門口又來了人。
是馮千戶帶著夫人到了。
馮遠四十來歲,身板筆挺,一看就是正經行伍出身。
他夫人穿一身藏青色暗紋褙子,挽著簡單的髻,只簪了一支銀簪,端莊大方。
與濃妝艷抹的李嫣萍,恰好是兩極端。
石磊立刻迎上去,拱手見禮,親自將馮千戶夫婦引到主桌。
馮遠走到主桌跟前,一眼就看見了趙虎。
他腳步頓了頓,眉頭微微一皺。
這表情一閃而逝,隨即恢復了波瀾不驚的神色,沖趙虎點了點頭。
「趙千戶也在。」
趙虎在馮遠面前明顯矮了一截。
他是靠投機取巧爬上來的,在馮遠這種老牌千戶面前,氣場天然就壓不住。
「呵呵,是啊,來賀喜。」
他訕訕地笑了笑,把屁股往旁邊挪了個位置,識相的給馮遠讓出了主位。
李嫣萍也收斂了些,把不停搖動的扇子放了下來。
馮夫人坐下時,瞥了趙虎一眼。
正瞧見他在偷瞄李嫣然,那雙眼睛裡黏糊糊的東西,讓馮夫人厭惡地皺了皺眉。
她往丈夫身邊靠了靠,偏過頭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馮遠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臉色也沉了一分,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趙虎聽見咳嗽聲,才勉強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口,目光卻還在往李嫣然那邊瞟。
李嫣然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的嫁衣,是石磊早就在鎮上給她買的。
嫁衣款式簡單,但勝在顏色正,襯的李嫣然那張養的白皙許多的臉,竟是說不出的好看。
她這些日子不用在田間勞作,皮膚慢慢養了回來,白嫩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李嫣然五官本就生得極美,加上那種大戶人家的端莊氣質,往那一站,便與周圍的村婦全然不同。
趙虎的眼睛,控制不住的黏在她身上,拔都拔不下來。
旁邊的李嫣萍也察覺到了,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淡了幾分,
眼底閃過一絲嫉恨,卻不敢發作,只拿筷子在碗裡戳了幾下,戳得叮噹響。
吉時到,行禮拜天地。
沒有花轎,沒有嗩吶班子,石磊請了周村長做證婚人。
他和李嫣然並肩站在正屋門前,面對著院子裡滿滿當當的幾百號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秦氏坐在正屋門口的椅子上,手裡攥著帕子,眼淚流得止都止不住,嘴角卻笑著,笑得合不攏嘴。
禮畢,石磊牽著李嫣然的手,開始挨桌敬酒。
他先從馮千戶那桌開始。
馮千戶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對滿桌的人說。
「石頭這孩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
他爹石勇要是還在,今天不知道多高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石磊年紀輕輕就有這份本事,他爹在天有靈,也該瞑目了。」
石磊雙手舉杯,一飲而盡。
馮夫人拉著李嫣然的手,細細端詳了一番,由衷地誇了一句「好模樣,好氣度」。
又從腕上褪下一隻銀鐲子,不由分說套在李嫣然手腕上。
然後是八個百戶那桌。
王猛端起酒碗,剛要說話,被瘦猴攔住了。
瘦猴端端正正地舉杯,認認真真地說道:
「磊子啊,當初我就看出你不是池中物,如今果然出息了。
來,干一杯!祝你新婚大喜!」
張老栓站起身,跟石磊碰了一下碗沿,什麼話都沒說,一口悶了。
張老三破天荒地多說了幾句。
「石磊這小子是咱們看著長起來的,今天看他成家立業,心裡是真高興。」
豁牙子最實在,舉著酒碗一飲而盡
「石頭!旁的咱不說了!你這席面——真氣派!」
一句話把滿桌人都逗樂了。
接著是他那幫兵。
石磊走過去的時候,大嗓門立刻站起來,端著一碗酒,卻沒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地嚷嚷。
他清了清嗓子,然後正正經經地說道:
「百戶大人,我跟了你三年。
三年裡,你從來沒把我們當炮灰使過。
那年打西邊的流寇,你為了拉我回來,你自己挨了一刀……」
他的聲音忽然有些發緊。
「不說別的,我大嗓門誰都不服,就服你。」
他仰頭把酒幹了,旁邊呼啦一下站起來十幾個人,都端著碗,七嘴八舌地喊著「百戶」「石哥」。
石磊挨個跟他們碰了碗,拍了拍大嗓門的肩膀,說了句:「自家兄弟,不說這些」。
然後是軍械庫那桌。
王麻子領著人站起來,笑容殷勤又不失分寸。
「石頭兒,我們都是些沒出息的,承蒙你看得起,不跟我們計較。
往後你不管我們,我們也不給你惹事。
帳目上的事你放心,我王麻子雖沒什麼本事,但帳目絕不給你弄錯一筆。」
石磊點了點頭,舉杯碰了一下,說句:「有勞了。」
軍械庫那幫人見石磊還是這麼好說話,個個眉開眼笑。
然後是村裡的鄉親們。
村里人不懂那些場面話,但端起酒碗來是真心實意的。
周村長說:「我當村長二十年,誰家娃有出息我都高興,但今天最高興」。
栓子說:「磊子哥,打小你就護著我,如今我跟著你幹活,心裡踏實」。
幾個老大爺端著酒碗,跟石磊碰了一下,說了句:「你爹要是還在,得多高興」。
石磊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後來眼眶也有些發紅,嘴角卻始終掛著笑。
敬酒敬了一圈,石磊又回到主桌坐下。
李嫣萍一邊剝著花生,一邊拿眼角的餘光打量著李嫣然,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嫡長姐。」
李嫣萍忽然開了口,聲音又甜又膩,親熱得像是真有什麼姐妹情分似的。
「好久不見了,你也不來看看我。
咱們姐妹倆在這窮鄉僻壤的,互相照應著多好。」
李嫣然的目光從李嫣萍臉上掠過,表情沒有變化,也沒搭理她,顯然就是不想給她臉面。
趙虎的一雙眼睛,直直地釘在了李嫣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