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杯酒姿勢讓他們靠得很近。
近得石磊能聞見女人發間淡淡的皂角香。
近得李嫣然能感覺到男人呼吸的溫度。
兩個人就這麼別彆扭扭地交著胳膊,誰也不好意思先看誰。
燭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頸相依,比本人還要親昵三分。
酒是溫過的,入喉微甜。
放下酒杯的時候,石磊的指尖無意間碰到了李嫣然的手背。
她微微一顫,沒有躲開。
接下來是結髮。
李嫣然從小就在閨中學過這個禮數。需要用銀剪刀各剪一縷頭髮,
用紅線綰在一起,寓意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她拿起剪刀的時候手有些抖,比畫了兩下都沒下得去手。
石磊看著她的模樣,從李嫣然手裡接過剪刀,把自己鬢角的一縷頭髮剪下來,動作利索。
然後又輕輕挑起她耳後的一縷青絲,小心翼翼地剪了一小段。
兩縷頭髮並在一起,一粗一細,一黑一柔。
他用一根紅繩把它們纏在一起,纏得格外認真。
紅繩在他粗糙的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打了一個緊緊的結。
他把那束綰好的頭髮,放進李嫣然備好的荷包里,擱在枕頭底下。
然後就沒有下一個步驟了。
按規矩,接下來就該就寢了。
可規矩是規矩,規矩又不管你怎麼開口說第一句話。
兩個人並肩坐在炕沿上,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燭火跳了一跳,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石磊側過頭看了李嫣然一眼。
女子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嫁衣的袖口,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她的脖頸修長白皙,耳垂在燭光下透著一層薄紅,從耳根一路蔓延到鎖骨,沒入了嫁衣的領口。
那身大紅嫁衣襯著她的膚色,像雪地上落了一層晚霞。
她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幅畫。
李嫣然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有些發怔。
石磊的眼睛很亮,比平日的沉穩里,多了一絲灼熱。
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屬於少年人的悸動。
「嫣然。」
石磊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乾澀。
「嗯。」
「你放心。」
他說,說完又覺得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
放心什麼?放心把自己交給他?他連自己都不太放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還在殺人的手,此刻卻要去解一個女子的衣襟。
他把那隻手在膝蓋上蹭了蹭,像是要蹭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李嫣然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卻像一粒石子投進了石磊心裡那潭緊繃的水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你笑什麼?」
石磊有些窘迫。
「笑你。」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去,「你拿刀的時候都不見你皺眉。」
石磊被她說得愣了一下,隨即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他石磊什麼時候怕過?
戰場上刀光劍影沒怕過,匪寨里單刀赴會沒怕過,今晚手刃仇人也沒怕過。
偏偏坐在自己的新房裡,對著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婦,手心全是汗。
他伸出手去,覆上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裡微微蜷著。
他沒有握緊,只是輕輕地覆著,讓她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傳到他的掌心。
「嫣然。」
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這次聲音穩了些。
「放心把自己交給我。」
李嫣然抬起頭,正對上他那雙清亮的眼睛。
那雙眼底有光,有溫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但更多的是一個男人,對自己女人最鄭重的承諾。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嫁給他這麼久,從罪奴到妻子,從破草房到青磚大瓦房。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用行動說話。
今晚,他換了夜行衣出去,李嫣然沒有問一個字,他也沒有說一個字。
雖然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用再怕了。
她的後半輩子,有一個男人,會像今晚一樣,替她擋在外頭所有的風雨。
她輕輕翻過手掌,將自己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了他。
她的手軟得不像話,指節纖細,掌心溫潤,跟他的手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石磊的手上全是老繭,握刀得繭,拉弓的繭,搬石頭的繭。
石磊忽然有些怕硌疼了她。
「我手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抽回去。
李嫣然卻握緊了他的手,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身子輕輕地往他這邊靠了靠。
大紅嫁衣的布料擦過他的手臂,帶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靠在他的身側。
她的脖頸近在咫尺,燭光在上面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弧線。
那弧線從耳後延伸下來,沒入領口,嫁衣的領子微微敞著,兩片精緻的鎖骨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再往下,是嫁衣遮不住的那一小片肌膚,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石磊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可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院子裡,趙虎用那種黏糊糊的眼神看李嫣然的時候,他恨不得當場拔刀。
可此刻媳婦就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靠著他,他的心跳得比戰場上還快。
石磊慢慢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
李嫣然的肩很單薄,隔著嫁衣,也能感覺到薄薄的肩胛骨。
他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攬著,像是怕把她碰碎了一樣。
李嫣然沒有躲,順著他的力道,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窩上。
女子眼睫低垂,兩頰的紅暈在燭光下蔓延開來,一路染到了耳根,染到了修長的脖頸。
她能感覺到他攬著自己的那隻手,掌心滾燙,指尖卻微微發著抖。
這隻手今夜拿過刀,此刻卻輕得像是捧著一片羽毛。
她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石磊低頭看著她,看見她微抿的唇,看見她脖頸上那一層薄薄的紅暈。
想說點什麼,可一開口,聲音竟有些沙啞。
「那個……燈、燈還沒熄。」
李嫣然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了埋,耳朵紅得幾乎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