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在鎮子東頭,三進的大院子,白牆灰瓦,門口種著兩棵銀杏樹。
石磊上次來的時候,是送小石頭和石蘭入學。
那天陽光好,銀杏葉子金燦燦的,石蘭高興得走路都是跳的。
今天是陰天,院門虛掩著,冷冷清清的。
石磊把馬拴在銀杏樹下,整了整衣襟,推門進去了。
上次接待他們的那位夫子姓方,是書院裡管入學的老先生。戴著方巾,留著幾縷花白的鬍鬚。
石磊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廊下翻書。
看見石磊進來,方夫子的手頓了一下,把書合上了。
「方夫子。」
石磊抱拳,深深行了一禮,禮數比上次送弟妹入學時還要周全。
「冒昧登門,打擾夫子清靜了。」
方夫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是客氣裡帶著幾分欣賞,可今天這道目光是冷的,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那種冷。
「石百戶。」
方夫子把書放在案上,語氣平淡。
「書院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令弟令妹不適合在本院就讀。
你請回吧。」
石磊沒有動。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聲音也放得很軟。
「夫子,舍弟舍妹品性純良,讀書也用功。
家裡的事,責任都在我這個當大哥的身上,不該讓兩個孩子替我受過。
求夫子給他們一個機會。」
他頓了一下,從懷裡把銀票掏了出來,攏在袖子裡,往前遞了遞。
「書院要是有什麼需要打點的地方,我這裡備了一些心意——」
「你這是在做什麼!」
方夫子的臉色陡然沉了下來,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你當我方某是什麼人?你這銀子,是收買我,還是羞辱我?」
石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收回銀票,深吸了一口氣,換了條路,開始從頭解釋。
「夫子息怒。
村裡的那些傳言,有它的來龍去脈。
我繼祖母幾次三番要害我母親。
我母親常年臥病在床,她斷了藥材供應,差點要了我母親的命。
她還把我妹妹,賣給一個五十歲的地主做小妾。
是我連夜趕去把人搶回來的。
我動手是真,可那都是有緣由的…」
「夠了。」
方夫子把手一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比剛才更加冷硬。
「石百戶,我不是來給你斷官司的。
你們家的恩恩怨怨,誰對誰錯,我不聽,也不管。」
石磊的話被堵在半截,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他還是把火氣壓了下去,再次抱拳低頭。
「夫子教訓的是。
可是兩個孩子還小,他們的前程不能就這麼毀了,求夫子通融通融——」
「聖人有言,親長乃為天。
不管你繼祖母做了什麼,你動手便是你的錯。」
方夫子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身為朝廷武官,對長輩動手,這便是品德有虧。
品德有虧之人,家中的子弟來讀聖賢書,你讓書院的顏面往哪裡擱?
你讓其他學子怎麼想?」
石磊直直地站在廊下,沒再辯解,他的知道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這個人不是來聽真相的,他是來維護他的「聖人規矩」的。
在方夫子眼裡,繼祖母殺人放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石磊動了手。
動了手,就是品德敗壞。
品德敗壞的人,不配跟他講道理。
「……學生受教了。」
石磊最後抱了一拳,轉過身,一步一步朝院門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他走到馬旁邊,翻身上馬,打馬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石蘭和小石頭並排坐在門檻上,看見石磊騎馬回來,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眼睛裡亮了一下。
弟弟妹妹那期許的眼神,讓石磊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下馬,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子,和兩個孩子的視線齊平。
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
「你們先跟嫂子學。
你們嫂子識文斷字,四書五經都通,夠你們學一陣子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隨即語氣一沉,眼神篤定地看著弟弟妹妹,保證道:
「等到秋打了糧,哥定讓他們上門,來求著你們回去念書!」
趙府。
趙虎覺得自己像是死過了一回。
其實不止一回。
頭三天,他整個人燒得像塊烙鐵,傷口化了膿。
疼得他拿頭撞床板,撞得滿頭是血也不覺得疼。
底下那個疼,比撞頭狠一百倍。
他想死,不是賭氣的那種想,是真真切切覺得死了比活著好。
可他連死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熬。
熬到昏過去,再疼醒過來,再昏過去。
大夫來了三撥。
頭一撥看了一眼傷口,臉色就變了,說這個傷他治不了,連診金都沒敢收就走了。
第二撥是個老軍醫,倒是見過這種傷。
他把傷口剜掉了一層爛肉,灌了碗麻沸散,勉強止住了血。
第三撥花了重金,換了大夫,換了個方子,總算把命吊住了。
老軍醫私下跟趙虎說了一句話。
「大人這命是保住了,但別的……就別想了。」
到第七天,趙虎才勉強能坐起來。
人瘦了一圈,眼眶子凹進去,臉色蠟黃。
他那山羊鬍子,稀稀拉拉掉了大半,剩下的幾根貼在腮幫子上。
看著不像鬍子,倒像是沒刮乾淨的雜毛。
這幾天他待在私宅里,誰也沒見。
軍營那邊讓人告了病假,說是染了風寒。
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事兒但凡走漏一點風聲,他在邊關連頭都抬不起來。
臥房門突然被推開。
推門的力道不小,門扇撞到牆上,悶響一聲。
趙虎還沒來得及抬頭,他妻子孫氏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好你個趙虎!」
孫氏大步跨進來,連門都沒關。
「你在外頭沾花惹草也就算了,現在還惹上人命了!」
趙虎心裡一沉。
「惹上人命不說,屁股還不擦乾淨,人家都追到家裡來要銀子了!」
孫氏站在屋子中間,居高臨下地瞪著床上的趙虎,胸口起伏著,火氣直往上頂。
「馬監軍今天找到我,說你答應給他五千兩封口費。
只給了五百兩,現在還差四千五百兩。
人家以為你躲著不給,把你在外頭乾的那些腌臢事,全給我抖落出來了。
劉富貴成親那天,你領著你那個色鬼爹,去睡人家新媳婦兒,這是不是你乾的?
結果人兩口子死得不明不白,人家爹娘告到馬監軍那兒,這口黑鍋就扣在你頭上了!
四千五百兩,你可真行啊你!」
趙虎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