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的日子過得這樣好，有新蓋的大瓦房，有整整齊齊的一家人，院子裡有牲口棚，灶房裡有餘糧。
這樣的日子，是多少軍戶做夢都想過上的。
他朗峰是條爛命，死在哪兒都不要緊，但這一家子人不能被他拖下水。
石磊端著藥碗推門進來的時候，朗峰抬起了頭。
「磊子。」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我這幾天想了很多。」
石磊把藥碗放在鋪板邊上，蹲下來檢查他肚子上那道縫了針的傷口。
傷口癒合得比預想的快，李嫣然的金瘡藥確實管用。
「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
朗峰看著石磊低頭給他換藥的動作，一字一句地說。
「這份恩情我這輩子都記著。
但正因為記著，我不能連累你。
我現在能走了，我上山里去，找個山洞躲著。
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命。」
石磊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紗布纏好，不緊不慢地打了一個結。
他抬起頭，看著朗峰的眼睛，問道：
「你不想跟我說點什麼嗎？」
朗峰沉默了。
柴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朗峰看著門縫裡漏進來的那一線光，像是在做什麼決定，然後他開了口。
「我之所以要走，不只是因為趙虎。」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滿是傷痕的手背上，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當初被通緝之後，我走投無路，加入了一個靠暗殺為營生的暗影閣。
我在那裡重新受訓，學了一身殺人的本事，代價是終身替他們賣命。
這一次我之所以能回來，是因為在執行最後一個任務的時候，故意驚動了目標，引得他們追殺我。
我跳了崖，崖底下有條河，我提前踩過點。
組織里的人以為我死了，我這才脫了身。」
他頓了一下。
「脫身之後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回來殺趙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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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著把趙虎殺了，就帶母親走，找個偏僻的山村隱居起來，這輩子再也不碰刀了。
結果趙虎沒殺成，母親我也不敢去見。
我這個通緝犯的身份還在，暗影閣那邊萬一發現我沒死，追查下來，所有跟我沾邊的人，都要遭殃。」
他抬起頭，看著石磊，眼神里沒有半點躲閃。
石磊聽完了，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手裡的布條放在一邊，在朗峰對面坐了下來。
「暗影閣那邊，確實沒那麼好瞞過去。
他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找到你的屍體，遲早會起疑。」
石磊的聲音很穩，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安慰，倒像是早就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掂量過。
「但我問你一句，如果你信得過我，你願不願意以一個已死之人的身份，留在我身邊？」
朗峰愣了一下。
「死了的朗峰，沒人會追查，組織找不到，趙虎也找不到。
你可以留在我身邊，替我做一些事，而我，正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石磊頓了頓，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實處。
「你也可以就近照顧你母親，我自信有能力護住你。」
朗峰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他可以就近照顧母親，這句話打在了他最軟的那根骨頭上。
他曾經想過，殺不了趙虎就躲進深山裡，當個野人，隔三岔五偷偷跑回來看一眼母親。
可他也在山裡待過，知道那是什麼日子。
白天躲野獸，晚上防狼群，一場雨就能把山洞灌成泥潭。
一個人在山裡活不了太久。
可現在有個人告訴他，你不用去山裡，你可以留在村子裡，為母親養老送終。
石磊知道留他的風險。
通緝犯、殺手組織的叛逃者、趙虎的死敵，這三重身份隨便拎出一個都是滅門的禍事。
可石磊還是要留他。
這份恩情，不是一句謝謝能還的。
朗峰也看出來了，石磊和以前不一樣了。
從前在軍營里，石磊是個勇猛有餘，但城府不深的百戶，說話做事都是直來直去。
可現在的石磊，眼底多了一層他看不透的東西。
這宅子是怎麼蓋起來的，家裡的用度是怎麼來的，一個百戶的俸祿撐不起這樣的日子。
這些事朗峰都不清楚，但他看得出石磊在謀劃著名什麼，在鋪著一條路。
而那條路上，需要一個能替他實心實意賣命的人。
他朗峰的命，是石磊救的。
如果石磊需要，他甘願做這個人身邊的一個影子。
「好。」
朗峰一口應下。
「我留下來。」
石磊明顯愣了一下。
他來之前預備了很多話，準備一條一條地跟朗峰講道理。
他最擔心的就是朗峰怕連累自己、死活不肯留，卻沒想到朗峰答應得這麼快。
快到他那些準備好的話，全都沒用上。
石磊看了朗峰一眼，心裡把暗影閣的事又過了一遍。
那是遲早要面對的一關，但眼下留下朗峰，利大於弊。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朗峰的肩膀。
「那就好好養傷。」
晚間，石磊端著粥推開柴房的門，
一眼看見朗峰蹲在炭火盆前面，手裡舉著一根燒得通紅的柴火，正在往自己臉上按。
「你幹什麼！」
石磊衝過去，一把打落了他手裡的柴火。
火星子濺了一地，在乾草上燙出幾個細小的焦痕，
石磊的阻止但已經晚了。
朗峰的臉上已經被燙出了成片的燎泡，皮肉翻卷，紅黑交雜，整張臉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再好的金瘡藥，恐怕也救不回這張臉了。
石磊一把揪住朗峰的衣領，眼眶都在發紅，
「你這是幹什麼！」
朗峰抬起頭，他的嘴唇在燒爛的皮肉間動了動，聲音沙啞卻平靜。
「我在答應你留下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想好了。
我絕對不能連累你。
我的臉、我的名字、我的身份，從今天起都沒了。
這樣就算暗影閣的人站在我面前，趙虎站在我面前，也認不出我是誰。」
他看著石磊，那雙唯一完好的眼睛裡沒有後悔。
「我留下來是為了報恩，不是給你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