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所展現出來的誠意,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
救他的命。
幫他治傷。
給他容身之所。
免他顛沛流離。
現在還要把他母親接到家裡,安置得妥妥噹噹,讓他天天都能看見。
他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母親的事,一直是他的心病。
他都不敢想,也不敢提。
可石磊不但替他想到了,連名頭、說法、進家以後的日子,全都安排好了。
朗峰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那張毀了的臉上淌了下來。
他猛地往前一傾,額頭抵在石磊的膝蓋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嗚咽聲。
他不習慣在人前哭,可這會兒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磊子……」
他的聲音悶悶的,顫得厲害。
「我朗峰這條命,往後就是你的了。」
石磊沒說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過了好一會兒,朗峰才直起身來。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傷口被扯得生疼,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看著石磊,眼神裡頭的東西和剛才不一樣了。
原先有感激,有愧疚,有顧慮。
現在這些都沒了,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不會動搖的忠誠。
石磊沒再多說了,他站起身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你早點歇著,明天給換藥,你配合著點。」
朗峰點了點頭,看著乖巧得不行。
石磊推開柴房的門,外頭的月光已經升起來了,院子裡鋪了一層銀白的光。
正房的燈還亮著,李嫣然還在等他。
他回頭把柴房門帶上,朝正房走去。
柴房裡,朗峰靠回牆上,閉上眼睛。
臉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可他此刻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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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年,先是背井離鄉,漂泊無依,像一條被追得到處躲的野狗。
後來又被暗影閣控制起來,像牲口一樣使喚。
如今,他終於有個可以安身的地方了。
為了石磊,今後他什麼都肯做。
石磊在井邊打了桶水,把手上殘留的藥膏洗淨,又搓了把臉。
冰涼的井水激在臉上,整個人都變得更精神起來。
朗峰的事,基本算是穩下來了。
他救回來的人,他信得過。
朗峰這個人,骨子裡跟他自己是一路人。
一旦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如今自己把接他母親的事也攬下了,這份情分,在朗風心裡是什麼分量,他不用多想也知道。
往後,他身邊就有了一個能託付性命的幫手。
其實他也是撿了大便宜,若不是朗峰被趙虎迫害,又落難至他跟前。
就憑朗峰的本事,是斷然不會屈居人下的。
石磊把水桶放回井沿,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心情美滋滋。
朗峰當過百戶,帶過兵,殺過人,也見過世面。
這樣的人,放在身邊能當刀使,也能當盾用。
匪寨那邊百頃良田只是開始,以後他還會買更多的地,置更多的產業。
正缺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等朗峰的臉好了,賣金瘡藥的事,就可以盤算起來。
心裡頭這些事越捋越順,他嘴角又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推門進了正房,裡屋的燈已經熄了,外間桌上留了一盞小油燈,火苗微微跳著。
石磊把外衣脫了,輕手輕腳地掀帘子進了裡屋。
李嫣然還沒睡,正側身朝里躺著,呼吸輕淺。
它身上蓋著薄被,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頭,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她肩頭蒙了一層柔光。
石磊在她身邊躺下來,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是曬乾的艾草和甘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溫溫的,澀中帶一點回甘。
這些天她日日跟藥材打交道,這味道已經滲進她的髮絲里,成了她身上獨有的一種氣息。
石磊側過身,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
李嫣然沒動,但石磊感覺到,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睡著了?」
石磊壓低了聲音問。
「沒有。」
李嫣然的聲音很輕,聽起來溫溫柔柔的。
「等你呢。」
石磊心裡一暖。
這些天,他忙著朗峰的事,嫣然忙著配藥治傷。
兩口子白天黑夜連軸轉,連句體己話都沒顧上說。
今晚好不容易把一樁大事定了下來,他心裡那根弦鬆了,才覺出這些日子都少了親近。
粗糲的大手,從她腰間往上移了移,指尖觸到一片溫軟,忍不住摩挲了兩下。
石磊低聲誘哄。
「既然沒睡,那就等會再睡吧。」
李嫣然輕輕嗯了一聲。
石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指細長,掌心生了一層薄薄的繭,那是搗藥磨出來的。
石磊一根一根地捏著她的手指,像是在擺弄什麼稀罕物件。
捏到第三根的時候,李嫣然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
她翻過身來,四目相對。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頭有困意,有羞澀,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女子的臉頰,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柔和,鬢角有一縷碎發散下來,貼在微微發紅的耳根上。
石磊伸出手,把那縷碎發攏到她耳後。
帶著厚繭的指腹,從她耳垂上擦過時,惹得她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李嫣然忽然靠過來,將臉埋在男人的頸窩。
就這麼一個動作,讓石磊的呼吸驟然重了幾分。
石磊將李嫣然的臉頰捧起來,額頭幾乎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對著鼻尖。
李嫣然沒有躲,只是垂下了眼帘,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微微抖著。
「這些天,辛苦你了。」
石磊的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熱熱的氣息,拂在她臉上。
李嫣然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飛快地垂下,嘴角浮起一點淺淺的笑紋,
「不辛苦,只要能幫到夫君就好。」
石磊沒再說話了。
他看著李嫣然,目光從那雙漂亮的眉眼,慢慢移到她的嘴唇上。
那個眼神很慢,慢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拉絲,一寸一寸地收緊,收得兩個人的呼吸都攪在了一起。
她的青蔥玉手,不知什麼時候搭上了男人的肩膀。
石磊溫熱的手掌,也貼在了女子的後背上。
隔著薄薄的裡衣,能感覺到她體溫漸漸升高,像一塊被太陽曬暖了的石頭,熱度一點一點地透過來。
十指交扣的時候,石磊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裡微微發顫。
他收緊手指,把那雙小手握得更緊了。
「以後。」
石磊在她耳邊低低地說。
「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這句話不是什麼海誓山盟,可在這樣安靜的夜裡,在這樣的時刻說出來,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李嫣然又輕輕的嗯了一聲,又把臉埋進他頸窩裡,另一隻手攥住了他後背的衣裳,攥得緊緊的。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了位置,棗樹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了幾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嫣然從被子裡探出頭來。
頭髮已經散了大半,臉頰泛著紅,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軟得像是被抽了骨頭。
「手都抬不起來了。」
李嫣然的聲音綿軟,帶著半真半假的埋怨。
石磊側身支著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裡帶著一點得逞的笑意。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指腹順帶擦去她額角的細汗。
「那就不抬了唄。」
李嫣然瞪了他一眼,可這瞪眼一點氣勢都沒有,反而惹得石磊低低笑了兩聲。
李嫣然卻覺得他的笑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好聽。
悶悶的,是從胸膛里震出來,貼著她耳朵傳過來。
「夫君。」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再早就避火圖了?」
李嫣然略微有些咬牙切齒,今晚,她又被拉著從頭到尾操練了一遍。
想到這裡,她耳朵根燙得能烙餅,趕緊把臉埋進枕頭裡。
安靜了一會兒,石磊只是低笑了兩聲。
李嫣然懂了,這是沒同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