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還是有些不放心。
朗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說了句:「放心。」
便朝那幾百俘虜走過去,挨個鬆了綁。
石磊本打算留下來陪朗峰守第一夜,朗峰卻勸他。
「不用,這裡沒人能傷得了我。」
他語氣很平,絲毫聽不出喜怒。
石磊讓人,把四百多人集合到匪寨的大廳里。
火把點了兩排,照得滿堂通明。
那些俘虜被捆了半夜,剛鬆了綁,手腕上勒痕還沒消,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石磊站在高處,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嚇得直哆嗦的,也有表面順從、眼珠子還在亂轉的。
「從今以後,你們不再是土匪了。」
石磊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送進每個人耳朵里。
「跟著我干,比當土匪有前途。」
下面靜得很,只有火把偶爾「噼啪」響一聲。
「我手底下現在有兩攤買賣。
一是糧食生意,二是藥材生意。
鳳鳴山那邊三個匪寨,如今都在幫我採藥,已經賺了幾千兩銀子。
我做事做人,不虧待跟著我的兄弟。
有人悄悄抬起了頭。
「往後,我還要建一支商隊,在關里關外跑商。
把邊關特有的東西運出去,再把緊缺的貨物運回來。
這需要大批人手,懂不懂的抓住機會,就要看你能不能想明白了。
今天兩個千戶所剿了青龍山,也算是一件好事。
從今以後,這裡沒有土匪了。
你們跟著我,做正經商人也好。
押鏢也好,採藥也好,不必再刀口舔血,見著官府也不用再躲。
等機會合適了,我替你們辦下合法身份。
到那時,你們想回家看父母,想拿著銀子榮歸故里,都可以。
我會讓你們換一種活法,堂堂正正地活法。」
石磊說這話時,聲音始終不高不低,但不少俘虜的呼吸都變重了。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嘴唇發顫,也有人下意識地咽唾沫。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漢子,聽著「回家看父母」幾個字,眼圈慢慢紅了起來,又怕人看見,忙把頭埋下去。
「我們原因跟著新東家!」
「我也不想當土匪了。」
「我要賺錢給老娘送回去。」
「我想當鏢師,想堂堂正正的活著!」
朗峰靠在大廳門邊,一條腿微微曲著。
這些人的神情,全落進了他眼裡。
他看見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也看見有人在沒人注意時,把攥了一路的飛刀,慢慢塞回了袖子裡。
石磊把下面的變化看得分明。
他並不急著點頭,反而慢慢沉下臉,語氣陡然一冷。
「你們也看到了,我石磊隨手一招呼,兩個千戶所的軍戶就上山來剿匪。
就憑你們這些人,夠殺幾回?
今日我把兄弟留在這裡,是替你們尋一條活路。
可若是他在這山上出了半點閃失,你們這裡所有的人,都得給他陪葬。
我能剿你們一次,就能剿你們兩次。」
這話像一盆冰水,從每個人頭頂澆到腳底。
方才那些還動著心思的人,目光都縮了回去,沒人敢在這時候和石磊對視。
他們早就被夜裡那場絞殺嚇破了膽,也早就不是鐵了心要當土匪的人。
這邊是讓他們回家的希望,那邊是血淋淋的後果。
一甜一狠,把他們最後一點搖擺也碾碎了。
石磊在下面那些人的眼睛裡,看到了真正的歸服。
那不是裝出來的老實,是徹底認了命、又跟著生出盼頭的那種服氣。
他這才慢慢把臉色緩下來,隨口點了兩個面相忠厚些的漢子,讓他們套上馬車。
那兩人受寵若驚,連聲應是,手腳麻利地跑出去套車。
兩輛馬車,拉上了庫房裡抬出來的白銀和首飾。
石磊臨下山時,還是沒忍住,又勸了朗峰一句。
「今晚還是跟我一起下山,明早再來。
這些人剛被剿了寨子,心裡正亂,你一個人留這兒,我不放心。」
朗峰堅決地搖了搖頭。
他站在寨門邊,身後是黑沉沉的山影,面前是石磊和裝了銀箱的馬車。
火把的光打在他半掩著的臉上,明一塊暗一塊。
「咱們若是顯得畏首畏尾,就落了下乘,反倒讓這些人覺得咱們怕了。」
朗峰說。
「你既然想收服他們,想有自己的勢力,這一關遲早得過。
你不在,他們看我一個人都敢留,才真會信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他頓了頓,又道:
「你也別太高看他們。
一群烏合之眾,很多人以前不過是種地的。
憑我的身手,就算打不過,還跑不了嗎?
你放心,我一定把這些人慢慢給你收服,
讓他們儘快變成你最忠心的手下。」
石磊看著他,沒再多說什麼。
他知道朗峰是個心裡有成算的人,既然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真把事想周全了。
他上前一步,手在朗峰肩膀上用力捏了捏,沒再說話,轉身帶著兩輛馬車下了山。
次日,石磊趕著馬車到了馮千戶府上。
馮府中門大開,馬車直接駛進前院。
銀箱這種物事,若在門口一箱箱往下搬,太惹眼。
馮千戶安排得周全,這邊馬車一進院,那邊護衛就把大門從里關上了。
石磊跳下車,才看見周千戶也在,心裡立時明白過來。
馮千戶這是不想有半點藏掖。
不管是買地的銀票,還是繳來的賊贓,都攤在明面上。
周千戶在旁邊親眼看著,大家心裡都踏實,誰也不疑誰。
馮府護衛,將三箱白銀和那些首飾原封不動地搬下車,然後魚貫退下。
花廳里只剩石磊、馮千戶、周千戶三人。
石磊這才從懷裡掏出兩沓銀票,分別遞到兩位千戶面前。
「這是答應二位大人的買地錢,每位一萬兩,請查驗。」
周千戶沒有馬上去接,先朝馮千戶看了一眼。
馮千戶卻毫無扭捏,接過銀票在手裡一掂,大大方方揣進懷裡。
「數什麼數。你小子就在我手底下當差,若少了數,我隨時找你補。」
三人相視一笑,氣氛立刻鬆快下來。
周千戶這才伸手接過自己那一沓,揣入懷中,臉上喜色掩都掩不住。
石磊沒想多留。
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擺出下官對上官的恭敬姿態,躬身行了一禮。
「兩位大人,下官先告退了。」
說罷,他牽著馬車,穩穩噹噹出了馮府。
石磊一走,周千戶捋著鬍子,看著門口方向,眼中不掩惜才之色。
「沒想到石勇的兒子,和他父親性情截然不同。
不僅腦瓜活泛,還頗有膽識。
聽說他分家到現在,不過一兩個月,已經置辦出如今這份家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