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外。
杜紅纓走過來時，外頭的人還在往林子裡進。
她皺著眉，朝雲城方向望了一眼，又看向石磊。
「石大哥，咱們在這兒準備了這麼長時間，他們那頭會不會先動？
要是咱們進城的時候，隊伍全擠在城門那兒。
進一半，外一半，被人堵在門洞裡，那可就只能挨打了。」
石磊看她一眼。
「不會。」
杜紅纓不解。
「為啥？」
石磊道：
「這種陣仗，人少沒用。
先到的，反而先折。
雙方都在拉人，不拉到差不多，誰也不敢先伸手。
他們人聚得再快，要敢朝咱們迎過來，第一回就得被咱們吞乾淨。
所以他們不敢，我們快不了，他們更快不了。」
杜紅纓聽完，眨了眨眼。
「那咱們就乾等著？」
石磊道：
「這不是乾等。
兩邊都在磨刀，誰先亂，誰先死。」
柳扶搖一直站在旁邊。
她沒插話，只靜靜看著石磊。
篝火映在他臉上，顯得那張臉格外剛毅。
鼻樑高直，下頜收得緊，肩膀又寬又穩。
看得她心跳都加速了。
不愧是當過軍戶、在死人堆里滾過的人。
這種時候，還這麼沉穩。
邊上幾位莊主也沒人接話。
魏敬山和顧長河都只是笑了笑。
這道理，他們心裡門清。
也就杜紅纓這樣初出茅廬的，才會問出來。
正說著，後邊有青龍山莊的人快步過來，在石磊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石磊回頭。
「帶過來。」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軍漢被領到近前。
正是張平山的親隨張全。
他額角全是汗，看見石磊，先抱了抱拳。
「石爺，我們千戶讓我來傳個信。」
石磊點頭。
「說。」
張全壓低聲音：
「李家那邊請了雲城衛所兩個千戶。等城裡動起來，那兩千人會進城，幫著李家對付你們。
我們千戶說，讓您早做防備。」
石磊眼神一沉。
「張千戶還說什麼了？」
張全道：
「我們千戶說，他也會帶人過來，在城外幫著攔雲城守軍。
讓石爺不用太擔心。」
石磊聽完，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拍拍張全的肩。
「你回去替我帶句話給張千戶。」
「石爺您說。」
「石某承他這個情。
關鍵時刻，張千戶能站過來，從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以後，就當兄弟處。」
張全眼睛一亮。
「是！
我們千戶大人已經帶人往雲城這邊來了，應該用不了多久就到。」
石磊點頭。
「好，我記下了。」
張全沒多留，轉身就走。
石磊看著他走遠，才回頭看了朗峰一眼。
朗峰會意，跟著他往旁邊走了幾步。
石磊壓低聲音：
「派人去山坡，給馮千戶和張老栓他們遞個信。」
朗峰湊近一步。
「你說。」
石磊道：
「雲城有兩個千戶，一會兒要帶兵進城。
讓他們務必在城外把人攔住，不能放進城。」
他頓了頓，又說：
「張平山也說他帶人來幫。
但他到底真幫還是假幫，等人到了，請馮千戶看仔細。」
朗峰點頭。
「我親自去。」
石磊道：
「別讓人看見，山上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露。」
朗峰「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石磊站在原處，朝山上方向望了一眼。
那裡黑沉沉一片，像什麼都沒藏。
朗峰迴來時，沒下馬。
他一路穿過人堆，到石磊近前才勒住韁繩，點了下頭。
石磊會意，沒問。
他轉身朝那截土台走過去。
風把他衣擺掀起來。
石磊一腳踏上土台，站定。
「諸位當家的！」
這一聲不高，卻像石頭砸進水裡。
底下「嗡」的一下，全靜了。
石磊掃向眾人。
「咱們準備得差不多了。
後來的兄弟，不等了。
現在，進城！」
話音落下，四周立刻動起來。
幾大勢力的人，都回歸了自己的隊伍。
魏敬山一嗓子：「虎踞的，跟老子上！」
顧長河連忙去拉自己的長河山莊。
柳扶搖朝百鳥山莊的人一抬手。
杜紅纓跳上馬，朝鳳鳴山那五百人喊。
「都跟我精神點！」
朗峰也催馬去了青龍山莊前頭。
顧長河的人馬走在最前。
三百人全是一身短打，腳步極快。
一到城門口，守門的兵卒往兩邊一縮，半句話不敢多問。
顧長河騎在馬上，腰刀橫在身前。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樓，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
火把延出去，看不到頭。
烏泱泱的人，全跟著他往裡走。
他心底里「騰」地燒起一股氣，熱得厲害。
在雲城活了三十多年，還從沒這麼痛快過。
連守城的兵看他的眼神，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城樓上，兩個守軍扒著垛口往下看。
其中一個小聲問：
「你數沒數，多少人？」
另一個搖頭。
「進老半天了，還沒走完，後頭還有老鼻子了。」
「這得有多少？」
「我數不過來。」
「我看怕是有四千。」
「四千？五千都擋不住。
你看那人影，從西門外一直排到林子裡，還往裡進呢。」
先前那守軍咽了口唾沫。
「五千人……相當於咱雲城駐軍半數以上了。」
「差不多，這還沒算已經進去的。」
「啥時候江湖人也能湊出這麼大隊人馬了？
從前他們不都是你干你的，我打我的嗎？
今天怎的全擰成一股了？」
「誰知道呢。
反正上頭不讓管，咱們就看著。」
「這也太嚇人了。」
「別說了，看著吧。
今日這城門，怕是太平不了了。」
與此同時。
李家山莊。
院牆上的火把全點了起來。
正門、側門、後門都加了人。
幾個本家子侄帶著壯丁，正把一捆捆箭往上搬。
牆頭架起了梯子，隔幾步就站一個弓手。
李長生站在前院台階上，手裡按著一把刀。
外頭的人還在往裡進。
城裡三處買賣的打手，回來的七七八八。
黑風坳和牛頭嶺的人，也到了大半。
周百川帶著幾個莊主，在二門裡來回清點人手。
整個李家山莊，像一口被蓋住蓋子的鐵鍋。
外頭燒得越旺，裡頭越靜。
李長生得到石磊入城的消息，眼中閃爍著狠厲陰鷙的光。
他把刀握得緊了些。
「來得正好。」
他高聲對著眾人說了一句。
「門都給我守好，等人一靠近，先用弓箭射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