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春一嗓子喊出來,牢房裡外都靜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胸口起伏著,臉漲得有點紅。
「何公子,這人不能帶走。」
他聲音不小,像是給自己壯膽。
可他喊完這句話,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何景軒沒看他,只側過身,朝旁邊的管家瞥了一眼。
管家會意,轉過身,對著牢頭,聲音不高。
「去,把你們監軍統領請來。」
牢頭臉色「刷」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看了駱春一眼,又看了何景軒一眼。
最後什麼都沒敢說,只僵立在原地。
駱春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監軍統領……」
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在這大牢里當了多年的差,平日裡想見那位統領一面都難。
別說叫到大牢來,就是遞個話,也得托人遞話。
如今人家一句話,就派人去請。
他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他也聽過這位何公子身份不一般。
可沒想到,不一般到這種程度。
他站在門邊,兩隻手攥了攥,又鬆開,心裡翻騰起來。
這位何公子,再厲害,他也攀不上。
可他好不容易搭上的那條線,是大公子。
要是在這兒把人放走了,壞了大公子的事,他吃罪不起。
他咬了咬牙。
到底還是站到了門口,沒動。
牢房裡,小石頭扶著石磊。
石磊站在那兒,抬著眼看門口。
他沒插話。
他知道,這不是他說話的場合。
兩盞茶的工夫。
牢房外頭,一陣靴聲。
不快,也不急。
一群人從廊道那頭過來。
當頭一個,五十來歲,穿一件深色官袍,腰束玉帶,步子穩,肩背直。
他身後跟著兩個親隨,再後頭,還有幾個人。
監軍統領,邊城這一攤的頂頭人物。
他一進來,目光掃過牢房,落到何景軒身上。
統領先拱了拱手。
「世侄。」
何景軒上前一步,還禮。
「勞煩世伯跑一趟。」
他聲音客氣。
「實在是您手底下這位,把我攔在這兒了。
我沒有辦法,才讓人給您傳了話。」
統領看了駱春一眼,沒說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何景軒。
「你父親近來身子可好?」
何景軒道:
「托世伯的福,前些日子還念叨您呢,說邊城這一攤,多虧有世伯坐鎮。」
統領點頭。
「回去替我給你父親帶個話。
就說我這邊一切都好,他那邊的事,讓他放心。」
何景軒應下。
兩個人就站在牢房門口,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來。
誰也沒看駱春。
誰也沒看石磊。
就像這牢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駱春站在旁邊,越聽,臉色越灰。
他插不上話,也不敢走。
瞧著兩人不是一般的交情。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這兒,是等著什麼。
終於聊完了,何景軒才轉過頭,看了駱春一眼。
他收回目光,朝統領道:
「世伯,您看這……」
統領順著他那一眼,也看向了駱春。
他剛才那點和煦的臉色,慢慢收了起來,那高高在上的官威,便顯露出來。
他沒說話,只朝身後的親隨,抬了抬下顎。
親隨立刻上前。
他幾步走到駱春跟前,一把揪住駱春的脖領子。
駱春還沒反應過來。
「大人,我……」
一巴掌。
第二巴掌。
親隨的手極快,左右開弓。
牢房裡只聽見「啪啪啪」的聲響。
駱春一張嘴,沒吐出半個完整的字。
他一開始還想解釋,後來只剩下嗚咽。
挨了二三十下,臉腫得不成樣子。
親隨一撒手,駱春直挺挺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從頭到尾,沒人敢吭聲。
牢頭站在牆角,頭都不敢抬。
這位統領身邊的親隨,手上功夫不一般。
幾十個嘴巴下來,就把人打昏了。
何景軒看著地上的人,收回目光。
統領也收回了目光。
兩個人重新拱手,往外走。
統領親自引著何景軒。
他們一邊走,一邊還在說話。
聊的還是家裡的事,別的事。
沒人問一句牢里那個人。
沒人看一眼石磊。
小石頭扶著石磊,跟在後面。
石磊身上還帶著傷,步子不快。
小石頭偷偷抬頭。
那些跟在後面的官兵,誰也沒往他們這邊看。
仿佛牢里那個被押進來的人,原本就不存在。
出了大牢。
門外停著兩輛馬車。
統領和何景軒在車前拱手。
「世侄慢走。」
「世伯留步。」
何景軒上了車。
石磊和小石頭,也跟著上了後面那輛。
馬車調轉車頭,離開了大牢門口。
整個過程中,關於石磊為什麼能出來,那位統領一個字都沒問過。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從頭到尾,只有何景軒順不順心。
柳扶搖從君城回來那天,天色已經暗了。
她一路趕得急,車剛停在山門口,人還沒進廳,幾個當家人已經迎了出來。
朗峰在前頭。
後頭跟著魏敬山、顧長河,還有幾個家主。
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這幾天,外頭該跑的地方,都跑了。
朗峰去了黑石堡。
他找了馮千戶。
馮千戶聽完,皺著眉,搖頭。
「這事我插不上手。上面動的人,我夠不著。」
朗峰又去董侯爺府上求見。
門房進去通報了一趟,出來時臉上帶著為難。
「侯爺說了,這兩天身子不適,不見客。」
朗峰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轉身走了。
馮千戶那邊,後來又去打聽了兩回。
打聽回來的消息是:董侯爺那邊,也幫不上忙,或者說不願意幫忙。
別處,也跑了。
幾個家主各托各的路子,找關係,遞話。
有的連門都沒進去。
有的進去了,人家一句「這事不好辦」,就打發了。
柳扶搖進議事廳坐下。
她臉上帶著風塵,嘴唇乾裂。
下人端上茶,她沒喝。
朗峰看著她。
「那頭怎麼說?」
柳扶搖把茶盞放在桌上。
「一分不讓。」
她聲音不高,可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把咱們的底線,從五成降到三成,又降到兩成。人家一口咬死,只給一成。」
顧長河皺眉。
「一成?跟原來那個數一樣?」
柳扶搖點頭。
「一樣。」
魏敬山把拳頭往桌上一砸。
「這不是談,這是壓人!」
柳扶搖看著他。
「我談不了。我做不了這個主,才回來問你們。」
屋裡靜下來。
朗峰站在桌邊,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對方這是擺明了不給他們留口子。
有強權,有勢力。
人憑什麼跟你談?
你人被抓著,生意捏在人家手裡,人家隨時能把你碾死。
一成就一成,你拿不拿?
柳扶搖把話又補了一句。
「那邊說了,利,一分不加。」
一個家主低聲說:
「那……那還談什麼?」
另一個接話。
「人在人家手裡,咱們還有什麼可談的?」
廳里那幾個當家人,臉色一個比一個沉。
他們這幾天跑的跑、求的求。
馮千戶不行。
董侯爺不見。
別的關係,也都沒起作用。
如今柳扶搖帶回來的話,又是這麼個結果。
廳里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
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候,外頭一陣腳步。
不是下人的步子。
沉,穩。
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所有人都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身上還是那件破衣裳。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眉角縫著針,一隻眼睛還腫著。
是石磊。
他站在門口,看著廳里這些人。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