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頭人不敢接話。
韓公子把手裡的帕子往地上一扔。
他站起來,幾步走進屋裡。
胸腔起伏了半晌,「啪」的一聲。
窗台上那隻琉璃盞,被他一把掃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又抓起案上的硯台,往牆上砸。
硯台碎了,墨汁濺了半面牆。
「他這是明擺著打我的臉!」
他轉過身,胸口起伏。
「何家處處跟父親作對!何景軒又追到邊關來跟我作對!」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
屋裡的東西,被他掃落了一地。
伺候的人,全縮在門外,誰也不敢進來。
走了幾趟,他忽然停下。
他站在那兒,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
「我沒想到。」
他慢慢開口。
「為了一個軍戶,何家能攪和進來。」
他一字一頓。
「光是一個石磊,很好解決。
螻蟻一般的東西,本公子抬抬手,他就能進去。
等他被我收拾老實了,他就得乖乖把藥方吐出來。」
韓承睿咬著牙。
「可何景軒一伸手,這棋局就變了。」
他走到窗邊,站定。
窗外的松針,還在風中沙沙作響,如同他此刻的思緒。
「官面上的手段,用不了了。」
他聲音低下來。
「何家進了場,再走那條道,走不通了。」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在案上亂成一片的宣紙中,抽出一張,提筆開始寫信。
這邊的事,他得告訴父親。
春華樓。
君城,春華樓。
二樓最裡頭那間雅室,燈亮著。
侃爺半靠在榻上,懷裡摟著個唱曲的姑娘。
樓下舞池裡,絲竹聲一陣一陣。
他端著酒盞,往下瞟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停住了。
舞池當中,站著個舞姬。
身段細,腰肢軟,一轉起來,裙擺像開了的花。
那張臉,隔著燈火,也看得出白淨。
侃爺把酒盞往桌上一擱。
「樓下那個跳舞的,叫什麼?」
唱曲的姑娘搖頭。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來人。」
一個護衛進來。
「去,把老鴇叫來。」
老鴇很快到了,進門就陪笑。
「侃爺,您吩咐。」
「樓下那個舞姬,給爺叫上來。」
老鴇臉上那點笑,僵了一下。
「侃爺,那姑娘……賣藝不賣身。」
侃爺眼皮一抬。
「在君城,還有我侃爺睡不了的女人?」
他把酒盞在桌上轉了半圈。
「這個店,你是不想開了?」
老鴇嚇得一哆嗦。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侃爺息怒。
我這就去跟她說一聲,看看能不能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
侃爺打斷她。
「直接把人帶到我房裡去。」
老鴇不敢再說什麼,低著頭退了出去。
沒一會兒,那舞姬被帶進來了。
她低著頭,肩一抽一抽地。
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侃爺,小女……」
她聲音發顫。
「小女只是賣藝的。」
侃爺靠在榻上,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血氣直往下涌。
他直接伸手,一把把人拽進懷裡。
那舞姬被他圈在懷裡,也直往後縮。
「爺……」
侃爺一隻手圈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
他居高臨下地低頭盯著她的眼睛,忽然湊到她耳邊,吹了口氣。
「賣藝的,也得吃飯。」
他把人往懷裡又帶了帶。
那舞姬推他,力氣小得像貓。
「爺,求您了……別……」
侃爺不理會。
他手上一使勁,把人按倒在榻上。
那舞姬的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爺,我求您……外頭都是人,我不想被人聽見。」
侃爺一聽這話,反倒來了興致。
他低頭看著她。
「那好辦,爺這就讓他們滾遠點。
你這麼好聽的嗓子,爺也不想讓別人聽見。」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王遠!」
護衛王遠進來。
「爺,需要小的幫你按著點嗎?」
「滾你娘的!
你們幾個,都給我退遠點,退到樓下去。」
王遠愣了一下。
「爺,這不安全吧……」
「聽見沒有?」
王遠沒敢再說。
他退出去,把門口另外兩個護衛也叫上。
三人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王遠停了停。
「侃爺什麼時候這麼聽一個女人的話了?」
旁邊一個護衛低聲勸他。
「別多嘴了,你勸了就是找挨罵。
侃爺讓咱們咋干,咱們就咋幹得了。」
王遠看了一眼那扇門,到底還是下了樓。
雅室里,燈被調暗了些。
那舞姬的哭聲,斷斷續續傳出來,聽著甚是勾人。
後來,哭聲漸漸沒了。
再後來,只剩鼾聲。
房脊上,伏著一個影子。
朗峰趴在瓦上,一動不動。
他本來沒打算今晚動手。
他只是來踩點的,看看侃爺平日出入哪一片,有沒有可乘之機。
沒想到,剛跟上,就撞上這麼個機會。
他又等了一陣,樓下絲竹聲還在。
樓上這間屋,靜得很。
他從房脊上翻身落下,貼在窗外。
窗子虛掩著,他推窗進去。
屋裡一股香粉氣。
那個伺候的女人,早沒了影。
床上的人,仰面睡著,鼾聲粗重。
朗峰走到床邊。
利落地抬手一掌,灌足內力,狠狠砍在侃爺頸側。
侃爺身子一軟,徹底昏死過去。
朗峰抽出短刀,刀鋒貼著他的腳踝滑過。
一刀,一挑。
四刀下去,手腳筋全斷了。
血湧出來,浸透了被褥。
床上的侃爺疼得本能肌肉抽搐,卻沒醒過來。
朗峰收了刀。
從窗子翻出去,順房脊摸走了。
前後不過幾息的工夫。
沒一會,侃爺是疼醒的。
他睜開眼,先看見的是房梁。
青樓的房梁,描金繪彩,他認得。
他想動,動不了。
兩條腿,兩條胳膊,全不聽使喚。
他試著抬一下手。
手腕那裡,一陣鑽心的疼,疼得他眼前發白。
他張開嘴,想喊。
嗓子是啞的。
第一聲,只有氣音。
他攢了攢力氣。
「來……人……」
聲音細得像蚊子。
他又憋了一口氣。
「來人!」
這一聲,總算有了點動靜。
樓下的人,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
門被撞開,幾個護衛衝進來。
「爺!」
他們撲到床前。
掀開被子。
血早幹了,黑紅一片,粘在被褥上。
四道刀口,手筋、腳筋,全斷了。
「爺,您這是……」
一個護衛話沒說完,就閉了嘴。
「郎中。」
侃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快請郎中。」
護衛這才反應過來,轉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