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峰把話說完,沒再多留。
他轉過身,朝院外走。
韓承睿站在台階上,一動沒動。
院裡那些護衛,一個個縮在牆根下,誰也不敢上前。
朗峰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腳步不快。
那把刀還提在手裡,刀尖往下,血一路滴。
走到院門口,他停了半步。
他偏過頭,往台階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表情。
可台階上那些人,齊刷刷往後縮了縮。
韓承睿站在最前頭。
一個字也沒敢出來。
朗峰收回目光,出了院門。
腳步聲遠了。
院裡還是沒人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護衛小心上前。
「大公子……」
韓承睿沒理他。
他盯著院門口那個方向,胸口一起一伏。
直到外頭徹底沒了聲音,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然後,那股氣又堵回去了。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翻了廊下的燈架。
「廢物!」
他罵。
「都是廢物!」
燈油灑了一地,火苗子躥起來。
幾個護衛趕緊撲上去踩。
韓承睿站在階上,臉漲得通紅。
他罵了半天,聲音慢慢啞了。
才扶著欄杆,慢慢蹲下去。
他腦子裡,全是這一個月里折進去的東西。
仇斬,是他爹壓箱底的人。
那二百暗衛,是韓家花了十幾年、拿真金白銀養出來的。
他接手邊關這一攤,還沒幾年。
人,一個接一個沒了。
鋪子沒了。
生意沒了。
仇斬也沒了。
他爹那邊,已經來了信。
讓他帶著仇斬,先回京。
把邊關這攤子放一放,往後再說。
可他還怎麼帶仇斬回去。
就剩一顆人頭了。
韓承睿蹲在階上,抬手捂住臉。
他頭一回,後悔了。
當初他來邊關,誰跟他提過石磊不是一般人。
可他只覺得石磊只是個窮軍戶,一個靠賣藥起來的江湖人。
從頭到尾就把人沒放在眼裡過。
他以為,弄死這麼個人,就跟捏死一隻螞蟻沒區別。
可就是這個窮小子。
一步步,把他手裡的人、錢、路子,全給斷了。
連著翼王在邊關這些年的布局,一起掀了。
韓承睿把臉從手裡抬起來。
他低頭,看著階下那顆人頭。
燈籠的光照在上頭。
仇斬那張臉,還帶著死前的驚。
他看著看著,眼前一黑。
身子晃了晃,差點栽下去。
旁邊護衛趕緊上前。
「大公子!」
韓承睿一把推開他。
他扶著欄杆,慢慢站直。
他張了張嘴。
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給京里去信。」
他頓了頓。
「就說,邊關的事,我辦砸了。」
京都。
韓家的書房裡,燈點著。
家家主韓崇山坐在案後。
他今年五十出頭,鬢角已經有了白。
案上攤著一封飛鴿傳書。
是從邊關來的。
他看完第一遍,沒動。
看完第二遍,他手指在額角上按了按。
信很短。
仇斬死了。
隨他去的二百暗衛,一個沒回來。
韓承睿立刻回京,請罪。
韓崇山把信紙往案上一拍。
「廢物。」
他聲音不高,可屋裡伺候的人,都低下了頭。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步。
走了兩趟,又停下。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第三遍。
這一回,他沒拍桌子,也沒罵人。
只頹然的把信扔在桌上。
仇斬是他手底下最得用的人。
那二百暗衛,是韓家花了大價錢,養了十幾年才打磨出來的利器。
一個多月內,全折在邊關了。
還折在一個軍戶出身的泥腿子手裡。
韓崇山坐回椅子裡。
他閉上眼,緩了好一會,腦子才能繼續思考。
這事,不能全怪承睿。
是他自己看走了眼。
當初韓承睿來信,說邊關有個石磊,不好對付。
他沒當回事。
一個江湖上起來的毛頭小子,能有多大氣候。
派仇斬過去,是想快刀斬亂麻。
誰知道,人沒斬成,反倒把自己的刀折進去了。
翼王在邊關那條線,經營了這麼多年。
如今,斷了。
韓崇山睜開眼。
「來人。」
一個管家進來。
「去,給翼王府遞個信。
就說,邊關有事,本國公要面見王爺。」
管家應聲去了。
韓崇山坐在案後,看著那封信。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一下,一下。
敲得很急,卻怎麼也想不出個章程來。
何府。
何家書房裡,也點著燈。
何家家主何崇年,剛從書房出來,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何景軒從君城發回來的。
他一目十行看完,臉上先是沉了下來。
「韓家這是要幹什麼。」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
「他們敢在邊關這麼動手,這是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他來回走了兩步。
停下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這一回,他看得很慢。
看到仇斬死在邊關,看到二百暗衛一個沒留。
他臉上那點怒色,慢慢散了。
嘴角,反倒往上挑了一下。
「好。」
他把信放下。
「這個石磊,倒是個人物。」
他在椅子上坐下。
韓家折了仇斬,折了暗衛,折了在邊關的整條布局。
這一場,何家贏了。
贏在一個他沒怎麼放在心上的年輕人手裡。
何崇年端起茶,喝了一口。
「來人。」
管家進來。
「給景軒回信。
就說,石磊這個人,讓他多提攜一下。
往後能用的地方,多著呢。」
管家應聲去了。
何崇年坐在案後,看著那封信。
他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下,一下。
敲得很穩,心中開始盤算著,怎麼在太子殿下面前,給他兒子請功。
武備會頭一天。
地點在皇城邊上一處官署,前廳擺了幾十張椅案,兩邊的廊下站滿了伺候的人。
吏部和兵部幾個主事官員先到的。
他們站在堂前,一邊說著話,一邊等。
辰時剛過,外頭有人進來傳話。
「翼王殿下到。」
堂里一下靜了。
幾個官員面面相覷。
一個小小的武備會,本不該驚動王爺。
如今翼王親臨,這事就透著不尋常了。
眾人趕緊起身,整理衣冠。
翼王走了進來。
他今年二十七八,穿著一身石青色蟒袍,腰束玉帶,身形挺拔。
五官生得不差,眉眼清俊,只是下頜略顯尖削,看人的時候,眼裡總有過分的親近意味。
他往堂上一站,屋裡的人齊齊行禮。
「參見翼王殿下。」
翼王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免禮。
他剛在主位上站定,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外頭又有人喊了一聲。
「太子殿下到!」
這一聲出去,堂里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幾個官員趕緊又整理衣冠,把頭低下去。
翼王臉上那點笑,也僵了一瞬。
他腳步遲疑了片刻,還是往後挪了半步,從主位邊上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