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擲地有聲
電話那頭亂成了一片。
陳淑芬趕忙讓大家小點聲,又隔著話筒問介紹信有沒有交,房間安排的好不好。
江陽一一回答。
沈頭這頭的前台很安靜,除了值班服務員低頭登記入住信息的紙筆聲。而八百里外的紅旗路派出所卻熱鬧得很,所有江陽熟悉的聲音都從一個聽筒里傳過來,聽著很安心。
江陽握著話筒,臉上帶著笑。
「所長、指導員,你們放心吧,我這邊都好,明天結束了我再給你們報信。」
「行,快早點睡吧。」
電話掛斷以後,江陽又撥了家裡的座機。
這回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餵?」
「媽,是我。」
「陽陽啊,你到了吧?路上順不順?吃飯了沒有?住的怎麼樣?」
「到了,都挺好的。晚上我在招待所里吃過了。
王秀娥隻字不提明天答辯的事,開口就是吃飯。
「雞蛋呢?媽給你煮的雞蛋吃了沒有?」
「吃了兩個了。」
「這就對了,火車上就該吃兩個。不過那只是剛夠,現在再吃一個吧?晚上睡覺的時候才不餓。」
「媽,我吃不下了,明天早上再吃。」
「不行,現在就吃。」
王秀娥語氣很堅定說道:「你把雞蛋拿出來,我得聽見你剝雞蛋的聲音。」
江陽哭笑不得,只能讓前台服務員幫忙拿著話筒,自己則去房間裡找雞蛋。
很快,江陽從房間裡的布兜里掏出了一枚雞蛋,又立馬下了樓。
他從服務員手裡接過話筒放在桌邊,手裡輕輕敲著雞蛋殼,發出幾聲脆響。
聽筒里立刻傳來王秀娥滿意的聲音。
「對,剝得乾淨點,別把蛋殼吃進去了。慢慢吃,別噎著。」
江陽低頭剝著蛋殼,想起了前世。
那時候母親也經常給他裝雞蛋,讓他出差時候帶著吃。
而他卻覺得出門帶著煮雞蛋有點土,外面車站和小賣部隨時都能買到吃的,何必一路拎著幾個容易裂開的雞蛋。
可是他又不想浪費時間和母親爭,嘴上答應一下說帶了。
走到車站以後,他便把那袋雞蛋扔進垃圾桶。回家時母親問他吃了沒有,他還會隨口說一句都吃完了。
母親聽完還很是高興,嘴上還說著下次媽還給你煮。
現在想來,那幾個雞蛋是花不了多少錢,卻是一個母親為出遠門兒子準備的心意。
江陽把剝好的雞蛋吃完,又端起水喝了兩口。
「媽,吃完了,沒噎著,我喝水了。」
「這就對了。」
王秀娥笑道:「明天好好講,別餓著,也別緊張。你小時候,去班裡上台發言都不緊張,長大了去省廳也一樣的。」
「知道了,媽。」
「對了,曉露和楠楠今天都挺好的。吃了飯就開始寫作業,你不用惦記家裡。」
「行,那您也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以後,江陽剛準備給景怡撥號,兜里的諾基亞先響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景怡的名字。
他按下接聽,笑道:「你倒比我還快了一步。」
景怡那邊有風聲,應該正站在所里院子裡打電話。
她先說道:「先給你報個喜,今天下午我自己獨自下了片區,紡織廠宿舍樓道之前堆煤的那兩家又吵了起來。」
「一家說這家煤堆堵住了她家的嬰兒車,另一家又說自己家裡沒有煤房,冬天總不能不取暖,兩邊吵了起來,差點動手。」
「然後呢?」
「然後我一個人就把她們說和了,沒叫我師父。」
景怡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我讓對面的那家往牆根處挪了一半煤塊,又找居委會騰了個廢棄的小倉房,讓她把剩下的一半放進去。推嬰兒車的那家也答應不再往樓道里
堆放雜物。」
「最後兩家都簽了調解記錄,握手言和。」
「行啊,小景同志,現在也能獨當一面了。」
「那當然了,我可是我師父親手教出來的。」
景怡笑了一聲,這才問道:「公文箱側兜里的糖找到了嗎?」
「找到了。」
「荔枝味的你隨便吃,橘子味的我還沒批准你動用。明天除非真的非常緊張,你才可以臨時吃一顆。」
「當著一屋子專家的面吃糖,這不太合適吧?」
「那你就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吃呀。」
兩個人都笑了。
景怡又把補課班的情況說了一遍。
她去找過她叔叔了。楠楠和曉露都可以先去試聽,培訓機構會按照兩個人的成績分班。曉露去提高班,楠楠先從基礎班補起。數學、物理、英語都有課,白天去上課,傍晚她倆正好一起回國綿廠家屬院裡吃飯。
費用則是按照正常標準收,沒有占什麼親戚便宜。具體報不報名等付秉毅和曉露家家長同意。
「這個安排對她倆都挺好,辛苦你了。」
「這是咱們說好的事情,我肯定能辦好。」
景怡說完,聲音忽然低了一點,說道:「不過我感覺楠楠這兩天有點不太對勁。」
「怎麼了?」
「晚飯的話,她比上禮拜吃的少。吃完飯總是在發呆。今天我去找她說補課的事,她答應的倒是挺痛快,可是我總覺得她在藏著些什麼事。」
「我問了她,她只跟我說沒事。」
江陽皺起眉。
「你明天再去看看楠楠,先不要急著問。曉露那邊也可以旁敲側擊一下,尤其是要注意她最近有沒有接什麼電話,或者說有沒有什麼人去補習班和家屬院裡找她。」
「我知道。」
景怡說道:「你先把明天的答辯顧好,這個才是你最重要的事。楠楠這邊有我、阿姨和付師傅一起看著,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行,有什麼情況立刻給我打電話。」
「好。」
景怡停了幾秒,輕聲說道:「江陽,明天好好講,我相信你。」
「嗯。」
兩人都沒急著掛電話。
最後還是景怡先說了一句:「我的長途貴,你記得把明天的材料擺到桌子上,再好好核對一遍。我先掛啦。」
電話里傳來忙音。
江然握著手機站了一會,才放進兜里。接著又跟前台服務員登記了一下長途電話使用。
做完一切這才回了房間。
夜已經深了。
窗外還能看到省城街面星星散散的燈光和遠處奧運倒計時屏上的大紅色數字。
江陽把黑色公文箱打開,將明天要用的材料按照順序擺到桌上核對了一遍。
最上面是匯報提綱,下面是教材樣稿和驗證數據,最後才是羅春燕案的11冊卷宗。
他又把景怡送他的新筆記本取了出來,翻開第一頁。
鋼筆在紙上停了片刻,隨後在紙上寫上三句話。
「足跡分析是偵查判研判,不能作為最終定案依據。」
「推斷結果只是縮小範圍,不能代替證據。」
「任何推斷都必須註明條件、誤差與適用範圍。」
寫完以後,江陽把這個三句話又重新看了一遍。
明天的答辯關係到這一套教材能不能立項。
教材立項以後,全省各地市就都可以組織技術員學習使用。各種地區的土質、氣候和協議數據也會逐步匯總到省廳。
等數據逐漸完善,這套技術的適用範圍就會越來越廣,越來越清楚。
讓一個人擁有技術,是傳奇。
而讓一群人學會技術,是改變。
讓全國警察都能用上技術,這才是真正的重生意義。
技術早一年推廣,積案就能早一年獲得新的偵查方向,受害人的家屬也能少等一年。
一切都會早一年。
江陽合上筆記本,收好材料,鎖上了公文箱,最後把裝著糖的紙袋放在公文箱上面。
第二天早上6:30,江陽就醒了。
他先去走廊盡頭洗漱,回來之後把警服理平,重新系好扣,又拿出昨天整理好的材料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11冊羅春燕案卷宗、三份足跡分析教材送審稿、三千多組驗證數據原始表、4個實案附件、個人履歷和匯報提綱,一樣不少。
早飯是在省廳招待所食堂吃的。
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江陽又從母親裝的布兜裡帶了一顆雞蛋,剝開吃了。
母親裝了8個雞蛋,現在還剩4個。
吃完飯後,他回房間裡提上了黑色公文箱,抱著11冊卷宗下了樓。
8:20,周成正在招待所門口等他。
「江陽同志,準備的怎麼樣了?」
「都準備好了。」
「那就過去吧。」
兩個人沿著省廳內部甬道走向辦公樓。
院牆上的奧運安保橫幅已經被晨風吹動,值班民警正在門口換崗。辦公樓一層大廳里的電視機已經打開,畫面上播放著奧運火炬傳遞的新聞。
8:50,省公安廳三樓小會議室內。
11位核心評審已經全部到場。
旁聽席的椅子一把緊緊挨著一把,二三十名從各地市抽調來的刑偵技術骨幹坐滿了位置,後面還站著七八個人,手裡都拿著江陽的送審材料。
會議室頂上的吊扇緩緩轉動,長條桌上擺著搪瓷缸子、材料和稿紙。
江陽進門以後,場內幾十雙眼睛同時看了過來。
有的在看他的臉,有的在看他的警銜,還有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他懷裡的卷宗上。
一個入職不滿3個月的刑警,站到省廳來答辯全省推廣的教材,這件事以前還沒有發生過。
江陽沒有在意四處的目光。
他先把黑色公文箱放在匯報席旁邊,打開鎖扣,按照昨天核對好的次序往外一個個取材料。
送審稿放在正中間,驗證數據原始表放在左手邊,四個實案附件放在右手邊。
羅春燕案的11冊卷宗則單獨碼在側桌上。
這11冊卷宗下午才用,江陽暫時沒有打開,只是在桌角放好目錄和移交手續。
他又試了一下白板筆。
黑色筆跡很清楚,沒有斷墨。
投影儀也提前打開了,散熱風扇發出輕響,幕布上開始顯示了教材的封面。
《足跡分析基礎方法與案例編繪》。
封面下方寫著兩個名字。
「付秉毅、江陽。」
江陽看了一眼封面,轉身坐到匯報席。
8:58,會議室的門被人關上。
蔣維漢坐在主持席,低頭看了眼手錶。
到了9點整,他拿起面前的會議議程。
「人已經到齊了,現在開始。」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翻動材料的聲音。
蔣維漢的語速平穩,說話乾脆。
「今天的評審共分為兩部分。」
「上午主要評審《足跡分析基礎方法與案例編繪》。先由江陽同志為大家做技術匯報,之後再進入提問、覆核和討論環節。」
「下午則聽取2006年江城市金水巷鍋爐房羅春燕被害案的偵破報告,審核相關技術在實際案例中的使用情況。」
「教材歸教材,個案歸個案。案件辦得再漂亮,也不能直接證明這份教材就適合推廣。技術體系完整,也不能完全代替了具體案件中的證據審查。」
「今天評審主要就三件事。」
蔣維漢抬起頭,目光從11位評審的臉上掃過。
「第一,這套方法是否能成立。」
「第二,基層的技術人員是否能按照教材做到復現。」
「第三,使用邊界和責任是否清楚。」
說完之後,蔣維漢把手裡的議程放下。
「江陽同志,開始吧。」
幾十道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江陽身上。
只是在最靠里的位置,邱正德從始至終沒有抬過頭。
他今天穿著一身舊警服,警服上面的肩章已經褪了色,手邊放著一個磨破邊角的黑色公文包。
那份用紅筆批得密密麻麻的送審稿攤在面前。
旁聽席的後排,翟朗左右交叉抱著自己的倆膀子,目光裡帶著審視。
另一側的殷平很安靜,他提前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問題,現在鋼筆則端端正正的放在紙邊。
江陽沒有馬上打開匯報提綱。
他站起身來,拿起黑色白板筆,走到了白板前。
筆尖觸上白板。
第一行字很快寫了出來。
「足跡分析是偵查研判,不能作為最終定案依據。」
第二行。
「推斷結果只能縮小範圍,不能代替證據。」
第三行。
「任何推斷都必須註明條件、誤差與適用範圍。」
三行字寫完,江陽把白板筆蓋好,轉過身來面向大家。
他並沒有介紹自己入警以後辦了多少案子,也沒有先講三千多組的驗證數據。
「各位領導,各位前輩。」
江陽抬手指了指白板上寫的三行字。
「這3條,如果各位不同意,後面我講的東西就不用,就沒有必要再聽了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原本正在翻資料的,手裡都停下了動作。
褚懷恩摘下他的老花鏡,拿出眼鏡布擦了兩下,又重新戴了回去。
曾國梁則把身體往前挪了挪,右手按在了送審材料上。
樊靜一直在看卷宗摘要,聽到這句話,終於抬頭看了一眼白板。
就連始終低著頭的邱正德也停下了手中的紅筆,第一次認真看向江陽。
江陽開始寫下了這三句話之後,就已經主動把這三個問題的邊界全都想清楚了。
「足跡分析只能幫助偵查員從大量人員之中縮小範圍,然後確定摸排方向,增加發現串併案件的可能。但是它並不能單獨指定一個人有罪,也不能代替指紋物證、證人證言。
贓物和完整口供不能作為獨立證據鏈。」
「至於推斷身高也只是區間而已,沒有精確數值。」
「而體重則要註明土質、含水量、受力狀態和誤差。職業與步態也只是作為摸排方
向,最後是否符合要看調查來核實。」
「而且有些足跡保存條件很差,受過踩踏、積水或者二次擾動的話,是達不到分析標準的。那就得明確寫上不具備分析條件,不能硬推。這是我給這套方法劃定的使用邊界。」
「各位如果對我的審稿有任何問題的話,都可以繼續問我。」
蔣維漢最後沒有表態,而是拿起鋼筆在會議記錄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抬起頭看向江陽說道:「按照議程,先由評審組提出原則性問題,具體公式和案例我們後面逐項討論吧。現在由評審組提問,邱老,您先來吧。」
邱正德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送審稿翻到第一頁,說道:「江陽同志。」
「你的足跡分析是一門科學,還是一個刑警總結出來的經驗技巧?」
這一句話就直接問到了根本。
旁聽席後面有人低頭記錄,也有人抬眼看著江陽的反應。
一個剛入警三個月的年輕人,如果說自己創立一門新科學的話,確實是有些輕浮。
但如果只是經驗技巧的話,那確實經驗成分過多,沒資格寫進全省推廣的正式教材之中。
聽聞此言,江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重新拿起白板筆,在剛才那三句話下面寫了一
行,它首先是一門偵查方法。
寫完之後,江陽繼續說道:「邱老,我今天先不給他掛科學的名頭,因為這個名稱不靠作者定,也不靠你們定,也不能靠一兩起案件定。」
「一套完整的偵查方法是否可以被稱之為科學?是否可以形成穩定的技術體系?至少要過三關。」
「驗證、復現和限制。」
江陽拿筆點了點第一個詞,說道:「第一個詞是驗證。送審的材料里有三千多組數據。這些原始表我今天都帶來了,每一組都包括足跡行距、鞋類放餘量、土質情況等等,最後還有嫌疑人最終核實的身高、體重和職業。」
「評審組可以任意隨機抽取,抽多少組,抽哪一年,哪張圖紙,各位自行決定,我現場重新計算,然後再跟最終核實數據比對。如果現場計算有疑問,也可以請第三方技術員按方法計算。」
「之後是復現。」
「今天可以由評審組臨時挑人實驗,臨時準備圖樣含水量,然後請沒有接觸過這套方法的基層技術員進行計算。操作期間我會離開會議室,不給予任何提示,也不接觸任何數據。試算結果當場公布。」
「如果一個人算得准,可能是經驗豐富。若是換個沒有接觸過足跡分析的人,照著同樣步驟也能得到結果,這樣才有繼續討論和推廣的意義。」
聽到此言,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翻頁聲,大家都把發言稿翻到了具體操作流程那一頁。
江陽這話說的沒毛病,一項技術如果不能復現,那這項技術就沒有推廣的必要了。
「然後是限制,任何技術都有它的適用條件。我在送審稿的第一章內容第三節寫了足跡分析的使用條件和禁用情形。」
「如果足跡邊緣遭受到了嚴重破壞,或者受到重疊踩踏,亦或者土質發生二次沉降,降雨時間和流痕時間無法確定,亦或者是鞋底型號無法辨認。有這些情況下,都不能直接做體重判斷。只能做類別判斷,不能寫出具體區間。若是誤差超過偵查價值,也該在報告裡寫當時無法形成有效意見。」
江陽說到這裡頓了頓,說道:「當基層技術員面對一個腳印的時候,首先要判斷能不能用,再判斷怎麼用。」
「所以足跡分析只是一種偵查方法,它是否能夠成為一門成熟的刑偵科學,還需要靠大家持續的驗證不同人員的復現和不斷完善限制來判斷。」
「這件事情我說了不算,大家說的也不算。我今天把所有材料帶過來,就是請各位把把關,看看能否將其在小範圍試點內進行測試,看其有沒有成為一門學科的資格。」
聽完此言之後,全場沉默。邱正德看了江陽很久,過了十幾秒,他才把自己的筆帽扣回去,說道:「你剛才說我們可以找兩個從沒接觸過這套方法的基層技術員進行現場示範,對吧?而你本人全程迴避。」
「沒錯」
「如果是算錯了呢?」
「那就如實記錄。」
江陽不卑不亢說道:「如果操作步驟沒有問題,依舊超出了誤差範圍,那問題就在我的教材上。我哪裡沒寫清楚就改哪裡,哪裡參數有問題就重新驗證,適用條件寬就縮小範圍。作者不能把錯誤推給使用教材的人,我自己會承認錯誤,並且不斷完善。」
「如果今天能發現我的足跡分析學有很多紕漏,那反而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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