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意就在林知霧身邊。
她的憤怒連宋雪雪都感受到,拼命朝她擠眉弄眼,暗示她別錯過這個可以籠絡婆婆和丈夫的好機會。
林知霧完全不往她這個方向看。
見暗示的不行,宋雪雪只能再次上手推林知霧,「嫂子,快呀!」
林知霧幾乎被推到宋延的鞭子底下。
鞭子夾著的呼呼風聲拂過鬢角。
她能更清楚地看到鞭子打下時,宋靖俞背部肌肉反射性劇烈收縮。
唇角抿了抿。
覺得有些可笑。
要不是情形不對,宋雪雪怕是要把她摁到宋靖俞身上去。
在他們眼裡,她算什麼?
一個替宋靖俞擋災擋難的工具?
跪在地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
抬了抬眼瞼。
被汗水浸濕的眼眸又黑又沉,與她對了一對。
咳結輕滾,似要說什麼,又咽了下去。
下一刻移開了眼。
一站一跪。
兩人明明離得極近,卻似活在兩個世界。
宋老夫人沉默地看著兩人。
眸底的威嚴退了退,愈發幽暗,沉重。
宋雪雪還在各種催促。
宋老夫人橫眼過來,目光往她身上沉沉一落,「你也想挨打?!」
宋雪雪被這又沉又怒的聲音嚇得忙縮回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再亂喘。
這鞭子這麼毒,大哥尚且扛不住,要落在她身上,還能活?
方清意則死死盯著鞭子下的林知霧。
血紅的眼睛殺氣重重,似要從她身上刮下肉來。
林知霧完全無視方清意的目光,依舊只看著宋延打人。
一鞭,一鞭,又一鞭。
鞭鞭打在肉上。
鞭鞭捲起血肉。
她進宋家門五年,宋靖俞只挨過兩次家法。
一次是他突然不理她,她求助無門,只能去找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動怒要用家法,鞭子才搬出來她就軟了心。
哭著求宋老夫人別傷著宋靖俞。
宋老夫人不理,她嚇得跑過去抱緊宋靖俞,自願代他受罰。
還有一次就是今天。
宋家的鞭子容不得勸。
誰勸誰視為同罪,一起挨打。
當初因為她懷著孕,宋老夫人沒辦法,只能收鞭。
如今她要去勸,挨打絕對逃不過。
可她為什麼要陪一個冷心冷肺的男人挨打?
「媽,您別再打了。」方清意終於確定林知霧不會救自己的兒子,叭地跪在地上,哭著請求。
拉著宋老夫人的褲腿不鬆手,「宋家就這麼一個孫子,您要打出個好歹來可怎麼辦才好?」
兒子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林知霧狠心不管,她不能視而不見。
「您也知道,宋家本來就人丁不旺,靖俞運氣不好,娶了老婆五年都沒能給宋家留下一兒半女,打壞了他,受損的是整個宋家啊。」
方清意一句「靖俞運氣不好」,明擺著影射林知霧不爭氣。
林知霧聽在耳里,笑在心裡。
是誰次次把她的話當耳旁風,從不肯配合看醫生,也不願意喝藥?
又是誰拋下待產的妻子,跑去陪白月光生孩子,差點造成一屍兩命?
又是誰在國外一待四年?
樣樣件件都是宋靖俞做下的,最後不爭氣的反成了她?
可笑!
「荒唐!」宋老夫人也動起了怒,指著方清意就罵,「我看你是富貴日子過太多,越過越糊塗!」
「他要運氣不好,還有誰運氣好?」
宋老夫人怒氣未消的目光沉沉落在宋靖俞頭頂,
「老婆生孩子他不管,知霧沒怨沒怪,沒吵沒鬧。」
「他在國外一待就是好幾年,知霧同樣沒有半句怨言。」
「如今回來,又做下這麼多荒唐事,逼得知霧和她的徐姨走投無路,知霧也沒找我告過半句狀!」
宋老夫人越說越生氣,手指幾乎戳到方清意的腦門上,「你倒跟我說說,他怎麼個運氣不好法?」
方清意被戳得直往後縮。
她也到了做奶奶的年紀,還被當著晚輩的面這麼教訓。
面上無光到了極點。
扁扁嘴嘟囔:「總歸,宋家無後是真的。」
宋老夫人才落下的火氣又竄了上來,「難不成是知霧捆著他,不讓他碰,不肯和他生孩子?」
「是他自己造成的現在的局面,你陰陽怪氣扯上知霧,算怎麼回事?」
「可……靖俞當初也沒想娶她,是您硬塞……」
宋老夫人將手杖重重戳在地板上,戳得咚咚作響。
「方清意,你想他娶誰?!」
聲音如雷。
幾乎能把天花給震下來。
宋老夫人鮮少發這麼大脾氣,方清意再怎麼不滿也不敢再回嘴一句。
宋老夫人看著面前如此不懂事的方清意,心緒難平。
瞪著方清意眼底紅意泛濫,「我看真正想叫宋家斷子絕孫的,是你!」
她捂著胸口,重重咳嗽,氣息急促。
「我可沒有!」這麼重的鍋壓下來,方清意哪裡敢接。
慌忙擺手。
眼睛去瞅宋延,希望他能說句話。
王姐忙過來給宋老夫人順氣。
眼底一片擔憂。
宋老夫人推了推她的手,制止了她。
見方清意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偏著兒子,手杖又是一頓,「你這個做媽的是非不分,也該打!」
她面色極冷地看向依舊跪在地上挨打的宋靖俞,「我不打你,你的五十鞭由靖俞一併領了!」
「媽!」
方清意尖叫一聲,幾欲暈倒。
坐在地上哭嚎不已,「靖俞受五十鞭已經……您不能這麼對他!」
「再喊,再加!」宋老夫人鐵了心。
方清意的聲音陡然消失。
眼淚汪汪。
用力咬住嘴唇不敢吭聲,還是控制不住喉頭的哽咽。
她的本意是救兒子,最後反倒叫兒子挨了更多的打!
方清意連眼睛都不敢亂瞟,生怕自己的一個不小心,給宋靖俞招來更多的打。
宋老夫人重重一嘆。
這都是個什麼家啊。
兒子犯錯,做媽的不僅不勸,反而處處護短!
「方清意。」宋老夫人沉痛不已,連名帶姓叫她,「靖俞今天會鬧成這個樣子,會挨這頓打,你這個做媽的得承擔一半的責任!」
「但凡你能出聲勸著點他,他也不至於胡鬧到這個地步!說不定四年前那個孩子……能活下來!」
一想到那個沒能見上面的曾孫女,宋老夫人就控制不住心頭鬱塞,幾度哽咽。
提起四年前的事,方清意更是膽寒得厲害。
那孩子雖然說早就胎死腹中,可她沒守在身邊是不爭的事實。
方清意生怕宋老夫人多提,更怕林知霧扯出當年的事,幾近魂飛魄散,連呼吸都屏得死死的。
林知霧沉默地聽著宋老夫人罵,心頭似沉了一汪死水,連波瀾都沒起一下。
過往的疼痛宋家人不在意,她自是不會在意宋家人如今無後的事實。
宋老夫人的目光心疼地掠過林知霧。
想利用林知霧為宋家延後是真的。
疼她,也是真的。
這孩子乖巧聽話,又是好友敏珍唯一的外孫女,一生的託付。
她也總想能護她一些,多疼她一些。
可惜當初自己的身子不爭氣,害她吃了那麼多的苦。
宋老夫人滿愛人的愧疚說不出口,只能沉沉一嘆。
負了敏珍的託付,只能死後去地底跟她謝罪了。
嘆完氣,扭頭去看宋靖俞,面一冷,心一狠。
對宋延命令,「給我數清楚了,一鞭都不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