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柏指尖搭在手機聽筒上,清潤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薄涼的沉色。
方才晨起的溫柔繾綣,被電話那頭特助凝重的匯報徹底打散。
「裴總,出事了。程超一行人連夜翻供,全程閉口不認裴南御,一口咬定所有綁架、行兇都是個人私怨,無人指使。所有牽扯裴南御的證詞,盡數作廢。」
簡簡單單一句話,字字淬冷。
臥室里溫暖靜謐的空氣,驟然凝滯下來。
洛錦原本半靠在床頭,指尖還輕輕纏著他的袖口,帶著晨起慵懶的軟態。
聽見這番話,她攥著布料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眼底的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錯愕與慍怒。
程超翻供了?
昨夜懸崖之上,那人明明嚇得魂飛魄散,親口揭發所有真相,字字確鑿,錄音證據俱全。
不過短短一夜,居然徹底反口,全盤推翻證詞。
裴青柏垂眸,恰好將她瞬間緊繃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他抬手,掌心輕輕覆住她微涼的手背,穩穩按住她攥緊的指尖,安撫意味十足。
面上神色冷靜,對著電話那頭沉聲吩咐。
「徹查看守所接觸記錄,查是誰暗中傳話、動了手腳。證據留存,繼續深挖,不要停。」
「是。」
掛斷電話,手機輕輕擱置在床頭柜上。
一室安靜,只剩窗外淺淺的風聲。
洛錦猛地抬眸,眼底帶著壓不住的氣悶,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被惹惱的小糰子。
「怎麼會這樣……他明明都全部招認了!」
她語氣軟糯,卻透著真切的不甘,身體微微坐直,下意識就要掀開被子下床。
「我去看守所,我親自跟程超對質!懸崖之上是他親口說的,所有細節都對得上,他不可能憑空改口!」
連日布局,驚險絕境,好不容易拿到的鐵證,一夜之間盡數作廢。
只差一步,裴南御就能徹底定罪,付出該有的代價。
這份落空的憋屈,換誰都難以平復。
裴青柏眼疾手快,長臂一伸,穩穩攬住她的腰肢,輕輕一帶。
柔軟的身軀重新落回柔軟的被褥里,穩穩被他圈在懷中。
他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脊背微微前傾,俯身看著她氣鼓鼓的模樣,眼底帶著瞭然的沉靜。
「沒用的,錦錦。」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溫和卻篤定。
洛錦仰頭望著他,眼底滿是不解與憤懣,睫尖微微顫動。
「怎麼會沒用?只要當面對質,總能找出破綻,總能逼他說實話!」
裴青柏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後腰的布料,一下一下,溫柔安撫。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
隱忍多年,心思陰狠,步步算計,從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程超一群亡命之徒,最惜命,也最貪利。」
他垂眸,目光深邃通透,將其中利害緩緩道破。
「裴南御手段足夠快,也足夠狠。一夜之間,要麼許了他們滔天好處,要麼拿捏了他們所有人的軟肋,或是用家人性命脅迫。」
「對於這群人而言,認罪是死路一條,咬死不認,還有一線生機和巨額酬勞。翻供,是他們最划算的選擇。」
洛錦怔怔看著他,緊繃的肩頭緩緩垮了下來。
心底的火氣未散,卻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句句屬實。
裴南御籌謀多年,城府極深,從來不會給人留下拿捏自己的把柄。
她悶聲垂眸,腦袋微微耷拉著,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頭,語氣帶著濃濃的失落。
「太狡猾了……明明他做了那麼多壞事,害了你這麼多年,明明真相都大白了,偏偏就是定不了他的罪。」
她替他委屈,替他不甘。
數年藥毒纏身,輪椅禁錮,數次生死險境,全是拜裴南御所賜。
可到頭來,罪證被翻,惡人依舊逍遙法外。
裴青柏感受著懷中人軟軟悶悶的模樣,心口溫柔一片。
他抬手,指尖溫柔揉著她的發頂,動作寵溺至極。
「別急。」
他低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旋,語氣沉穩篤定。
「一次翻供而已,定不了他,不代表我沒辦法動他。」
從前雙腿受限,身體孱弱,他只能被動防守,任由裴南御在暗處興風作浪,蠶食裴家根基。
但如今,他雙腿痊癒,身體康健,徹底掙脫了所有桎梏。
暗處的陰私算計,從此再也困不住他。
裴家的權柄,裴氏的產業,所有被裴南御覬覦、蠶食的一切,他都會一一收回。
那些年他受過的苦,洛錦受過的險,他會連本帶利,一一清算。
洛錦靠在他懷裡,悶悶地點了點頭,心底的鬱氣卻久久不散。
兩人靜靜相擁,臥室氛圍溫柔,卻藏著暗流涌動的對峙。
不過十幾分鐘,別墅樓下傳來輕柔的門鈴聲,伴隨著傭人輕聲的通報。
「先生,少夫人,老夫人和二少爺過來了。」
洛錦微微一怔,當即從他懷中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髮絲。
裴青柏直起身坐好,眼底僅剩的溫柔盡數斂去,染上一層淡漠疏離的沉靜。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裴夫人率先推門走進臥室,眼底滿是後怕與心疼。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裴青柏身上。
看著身姿挺拔、穩穩坐在床邊的長子,看著他徹底康健、再無半分孱弱的模樣,裴夫人眼眶瞬間一紅。
積攢多日的擔憂與惶恐,頃刻爆發。
「青柏……我的好孩子。」
她快步上前,聲音微微哽咽,眼底淚水簌簌落下。
從前看著兒子常年困於輪椅,隱忍沉默、久病孱弱,她心疼卻無力。
這一次懸崖遇險、失聯多日,她幾乎以為要徹底失去這個兒子。
此刻親眼見他安然無恙、徹底康復,身姿挺拔如常,所有的忐忑瞬間化為滾燙的熱淚。
裴夫人伸出手,輕輕拉住兒子的手臂,指尖微微顫抖,一遍遍摸著他的胳膊、脊背,確認他安然無恙。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老天保佑,終於讓你熬過來了。」
她一邊落淚,一邊反覆念叨,滿是慈母最純粹的心疼。
洛錦站在一旁,乖巧垂立,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溫軟擔憂,安靜陪著,沒有插話。
視線不經意間掠過裴夫人身後。
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立在門口,西裝革履,眉眼溫潤,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
是裴南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