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柏鬆了松西裝領口的領帶，整個人卸下了對外的沉穩凌厲，周身漫開溫柔的鬆弛。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身側的洛錦身上。
女孩靠在座椅里，身形軟軟的，側臉浸在流動的光影里，眉眼溫順，和往常每一個黏著他、依賴他的模樣別無二致。
「在想什麼？」
裴青柏低聲開口，指尖習慣性伸過去，輕輕勾住她的小指。
指尖相觸的溫熱，是兩人早已習慣的親昵。
洛錦指尖微微一顫，極其細微，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抬眸，眼底漾著一層淺淺的水汽，軟乎乎的，帶著一絲剛積攢起來的委屈。
「沒想什麼。」
她搖搖頭，順勢往他身邊挪了挪肩膀，輕輕靠著他的手臂。
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幾分慵懶的軟糯。
「就是剛剛看到那位蘇醫生，覺得她真的好厲害。」
裴青柏看著她澄澈無害的眼神，心底柔軟一片。
他就知道，他的小姑娘心思純粹，只會由衷讚嘆別人的優秀，不會生出半分狹隘的猜忌。
「她專業能力確實拔尖。」
他客觀評價，語氣平淡，沒有半分多餘的情愫。
「但只是工作層面的認可，僅此而已。」
他敏銳察覺到她語氣里淡淡的低落，主動開口安撫，直白劃清界限。
洛錦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
僅此而已。
可原著里的所有開端，都是從這輕飄飄的「僅此而已」開始的。
她比誰都清楚。
蘇雲落的出現，從不是簡單的職場交集。
那是宿命的齒輪，在她拼盡全力停滯許久之後，終於重新開始轉動。
這兩年，她活得太清醒，也太累了。
她穿書而來，深知自己只是個活不過原著全文、毫無存在感的聯姻炮灰。
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落到原著里孤獨退場、無人問津的結局。
她收斂所有鋒芒，藏起所有聰慧。
學著溫順，學著乖巧，學著做他身後最無害、最懂事的妻子。
她步步為營，小心翼翼。
裴南御的每一次暗算，裴家旁支的每一次算計，集團內部的每一次蛀蟲作亂。
她全部提前預判，暗中拆解，悄無聲息替他掃平所有前路荊棘。
就連他糾纏多年、久治不愈的腿疾。
她查遍古今調養方子，日日燉湯、夜夜陪護，分寸拿捏得當，耐心日復一日。
硬生生壓下劇情反噬，讓他安穩痊癒，站穩權柄，登頂江城商圈。
她以為，努力總能抵過宿命。
她以為，真心總能改寫劇本。
她以為，她捂熱的婚姻，她守護的人，絕不會再回歸原著既定的軌跡。
可蘇雲落回來了。
帶著原著女主獨有的光環，帶著唯一能徹底治癒他、讀懂他、與他並肩的能力。
一瞬間，她這兩年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隱忍、所有的逆天改命，都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能護他一時安穩，護他一世煙火。
卻護不住宿命里，早已註定的人心偏向。
洛錦的心臟密密麻麻的發酸，堵得她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滯澀。
可面上，她半點都不敢顯露。
依舊是那副天真懵懂、滿心滿眼只有他的模樣。
「嗯，她真的很厲害。」
她輕輕應聲，語氣軟軟的，帶著一絲不自知的低落。
「又溫柔，又專業，連你多年的舊傷隱患都能看出來。」
裴青柏低頭看著她耷拉著的小模樣，像只受了點委屈卻不敢吭聲的小貓。
他心頭微癢，又帶著淺淺的心疼。
他抬手，掌心覆在她的發頂，輕輕揉了揉。
「羨慕？」
洛錦立刻抬頭，眼底水汽閃閃，用力搖頭。
「不是羨慕。」
她抿了抿唇，像是糾結了很久，才小聲說出心底的顧慮。
「我就是突然覺得……我好像什麼都幫不到你。」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洛錦心底的委屈，終於找到了一個合理、溫順的宣洩出口。
不用暴露穿書秘密，不用顯露通透心機。
只是單純的、小妻子對自己不夠優秀的懊惱與自卑。
完美貼合她一貫的人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話里，藏著她積攢了許久的崩潰。
裴青柏指尖的動作驟然一頓。
他定定看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眸，看著她眼底真切的失落。
心底驟然一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胡說什麼？」
他語氣沉了幾分，帶著認真的篤定。
洛錦垂著眸，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所有翻湧的酸澀，聲音輕輕的，帶著哽咽的鼻音。
「是真的。」
「裴家的紛爭，我幫不上你，只能乖乖等你處理好所有事。」
「公司的權謀，商場的博弈，我一竅不通，只能看著你步步廝殺。」
「就連你的身體，我只能笨拙地給你燉湯、陪你休息。」
「可蘇醫生不一樣。」
「她能精準看透你的隱患，能專業幫你調養，能和你並肩聊事業、聊格局。」
她一字一句，說得輕柔，卻字字戳心。
「我好像，只能做你身後一個沒用的擺設。」
最後一句話，徹底泄了她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兩年拼盡全力的守護，到頭來，依舊是旁人眼裡依附他、襯托女主的擺設配角。
無論她做多少，無論她改多少。
宿命既定的等級差距，永遠橫亘在那裡，無法逾越。
裴青柏看著她瞬間泛紅的眼尾，看著她強忍著不哭、卻微微發顫的聲線。
心口像是被溫水浸過，又酸又軟，徹底亂了節奏。
他從未見過洛錦這般低落脆弱的模樣。
平日裡的她，永遠溫順、永遠開朗、永遠懂事。
會誇他厲害，會黏著他撒嬌，會安安靜靜陪他熬過所有疲憊。
永遠恰到好處，永遠體貼入微，永遠不讓他有半分心煩。
他一直以為，她無憂無慮，滿心歡喜，從未有過這般自卑又低落的時刻。
「看著我。」
裴青柏微微側身，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頜，溫柔抬起她的小臉。
力道極輕，沒有半點強迫，滿是小心翼翼的安撫。
洛錦被迫抬眸，撞進他深邃滾燙的眼眸里。
那裡面沒有半分嫌棄，沒有半分對比。
只有滿滿的溫柔，和真切的心疼。
可越是這樣，洛錦心底越崩潰。
他現在愛她、疼她、偏愛她。
可未來呢？
未來日復一日的專業契合、靈魂共鳴，會慢慢沖淡所有煙火溫情。
她拼盡全力守住的一切，終究會一點點瓦解。
她改變不了結局。
哪怕提前預判所有危機，哪怕拼上所有真心，依舊抵不過原著既定的宿命。
「錦錦，你是不是傻？」
裴青柏的嗓音低沉溫柔，帶著淺淺的無奈，輕輕迴蕩在密閉的車廂里。
「誰告訴你，陪伴是沒用的？」
洛錦鼻尖微酸，眼眶更紅，小聲囁嚅：「可是我幫不到你實質性的東西。」
「實質性的東西？」
裴青柏低笑一聲，胸腔微微震動，溫柔又篤定。
「那我問你。」
「這兩年，我蟄伏隱忍，內憂外患纏身，步步如履薄冰的時候，是誰陪著我？」
洛錦唇瓣輕顫，說不出話。
「是你。」
裴青柏替她回答，眼神認真得不容置喙。
「我腿疾纏身，心情陰鬱，夜夜難眠的時候，是誰溫溫柔柔陪著我，治癒我所有陰翳？」
「是你。」
「我清理裴家內患，對抗旁支算計，每一步都步步驚心的時候，是誰安安穩穩守著家，替我穩住所有後方，暗中替我掃清無數暗流？」
依舊是她。
這些，他不是不知，不是無感。
他清清楚楚，盡數記在心底。
洛錦垂著眼，眼淚終於沒忍住，砸落在手背上。
溫熱的一滴，細碎又委屈。
她知道他記得。
可記得又如何？
原著里的裴青柏，也曾感念過配角的陪伴。
最後依舊會被靈魂契合的女主吸引，依舊會一步步遠離，依舊會讓配角潦草退場。
「可是蘇醫生可以治好你的舊傷，可以和你並肩站在同等高度。」
她聲音帶著哭腔，軟軟的，帶著執拗的無力。
「我不行。我永遠只能站在你身後，跟不上你的腳步，幫不了你的事業。」
裴青柏看著她落淚的模樣，心徹底軟成一灘水。